【老登说,他出这道题的目的,就是看学生能不能意识到这三部分之间的关系】
【能写出这个框架的学生,说明他已经具备了独立做研究的能力,不是只会套公式】
【操,这也太难了】
【老登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这道题他每年都出,每年都没有人能在四个小时内做出来,做得最好的一个学生,用了三天,写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后来那个学生去了高盛,现在是MD了】
【老登问,是谁在做这道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在做你09年的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第四道题不用写完整的答案,写出框架和思路就可以,因为做题者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自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安看着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拿起笔,开始抄第四道题的答案。
他抄了大概四页纸,不多,但每一个段落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安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三分。
他还有七分钟。
他把四道题的答案按照顺序整理好,第一道题三页,第二道题两页,第三道题四页,第四道题四页,加起来十三页纸,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
钢笔的墨水还剩小半管。
他把笔帽拧上,放在答案旁边。
门被推开了。
杰罗教授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杯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答案,又看了一眼林安。
“做完了?”
“做完了。”
杰罗教授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拿起那叠答案,从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杰罗教授看得很慢。
他看第一道题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道题,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翻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安写在答案后面的Sobol序列伪代码,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林安没有说话。
杰罗教授继续翻到第四道题。
他看到第一页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看到第二页的框架描述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到第三页那个锯齿状提前执行边界的草图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罗杰把第四道题的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整份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
“四个小时,你把前三道题做完了,第四道题居然还写出了这个框架。”
教授的声音有点惊讶,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安,眼睛里无比的欣赏。
“你是怎么想到用傅里叶变换处理跳跃项的?”
“Merton模型的特点是对数价格的特征函数有封闭形式。”
林安说。
“跳跃扩散过程的特征函数是纯扩散部分和跳跃部分的乘积。既然特征函数是封闭的,傅里叶变换就是最自然的工具。”
杰罗教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那最小二乘蒙特卡洛的扩展呢?Longstaff-Schwartz的原始论文只处理了纯扩散模型,你怎么知道可以把跳跃项作为控制变量加进去?”
林安沉默了一秒。
“因为跳跃项是一个低方差的增量。”
他说。
“在蒙特卡洛模拟里,任何能被解析表达的部分,都不应该被抽样。
跳跃的发生时间服从泊松过程,跳跃幅度服从对数正态分布,这两个部分都可以用解析公式计算条件期望。
把它们作为控制变量,可以让LSM的回归只聚焦在扩散部分的非线性上。”
杰罗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思路,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自己想的。”
这是一个谎言。
但这个谎言,没有人能戳穿,因为这个思路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罗伯特杰罗教授本人。
杰罗教授看着林安,嘴角翘起。
“你最近几天有空吗?”
第六十章 请客
你最近几天有空吗?
这句话很有意思。
当林安听到杰罗教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话的意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所以,林安没有说话,他就静静等待着。
杰罗教授没有急着说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
“下周一。”
杰罗教授终于开口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美联储纽约分行有一个内部研讨会,主题是金融危机后的衍生品市场监管改革。
参会的是分行的高管、几个大银行的合规负责人,还有财政部来的几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手掌交合在一起。
“规模很小,一共二十个人左右,闭门会议,不对外公开,没有媒体。”
林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美联储纽约分行,内部研讨会,闭门会议”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他们需要一个主讲人。”
杰罗教授说。
“讲场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风险模型和资本计量方法,时长大致一小时,之后是问答环节,主讲人还没有定……”
他看着林安。
“我想要推荐你。”
林安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着,看着杰罗教授的脸。
老教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明天天气不错”或者“你该交作业了”。
但林安注意到,杰罗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两根拇指在缓慢地绕着圈。
【美联储纽约分行】
【内部研讨会】
【主讲人】
【操,操,操】
【等一下,让我捋一捋……美联储纽约分行,那是整个美联储系统里最核心的分行,没有之一】
【纽约分行负责公开市场操作,负责和所有一级交易商打交道,是美联储和华尔街之间的那道门】
【这种地方的内部研讨会,参会的都是什么人?分行高管、大银行合规负责人、财政部的人……全他妈是真正能影响政策的人】
【闭门会议,没有媒体,意思就是大家可以说真话】
【在这种场合做主讲人,讲的还是场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风险模型,这是金融危机之后最核心的监管议题】
【教授不是让主播去旁听的,是主讲,主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一个小时里,那二十个人是听主播说话的】
【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给美联储的人讲课】
【操】
【这已经不是镀金了,这是直接把主播扔进了金矿里】
看着弹幕,林安眉毛动了一下。
哇呜,这个教授确实是好教授,如果林安在国内的话,他肯定是动心了,并且还要飞扑上去,抱着杰罗教授的大腿,给他擦皮鞋。
但是可惜,这里是美国……
杰罗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两根拇指缓慢地绕着圈。他在等林安的回答。
林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杰罗教授的眼睛,认真回答。
“教授,我很感激你的推荐,但我不去。”
杰罗教授的拇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窗外传来校园里的钟声,四点的报时,浑厚的铜钟声穿过百老汇大道的车流声,穿过数学楼的厚墙壁,传进这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办公室里。
“为什么?”
杰罗教授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分开了,平放在桌面上。
林安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黄种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