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仔冷静地分析。
“会来公司搞破坏的人,肯定是外地人,如果我们能提前找到外地人的行踪,然后告诉经理……应该能把仓库保下来。”
“为什么不下手把人杀了?”
红T恤马库斯说道。
“我爸是暴雨帮的,他家里有几把手枪,我等会拿出来,每人一把,发现不对劲的外地人,就冲过去开枪,打完就跑,警察肯定抓不到我们的。”
“也可以试一试,不管怎么样,boss的公司不能倒闭!”
“绝对不能!”
瘦高个德肖恩骂骂咧咧。
“法克,我前几天卖了一百多件衣服,下个月的提成加工资,最少有四千美刀……”
第六十八章 沉默的父爱
马库斯家在牙买加社区一栋淡黄色外墙的老公寓楼里,楼门口的铁栅栏早就锈得关不上了,常年敞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大半,只剩二楼拐角那盏还亮着,把楼梯照得忽明忽暗。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他家……门牌号3B,门板上还沾着他小时候贴上去的蜘蛛侠贴纸,红色却已经老化成了粉白。
他用钥匙拧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马库斯没觉得奇怪,这情况多半是爸爸没在家,他没怎么在意,甚至觉得窃喜,这方便了他的动作。
马库斯走进家里,第一反应就把背包从肩膀上扯下来随手往客厅沙发上一甩,背包落在沙发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这个老旧的家的客厅不大,家具也不多,就一张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布面沙发,以及一件用了十几年的茶几,上面还堆着几个外卖纸盒和一本卷了边的电视节目指南。
角落里立着一台落了灰的落地扇,似乎从它到这个家的那一天,就没有人理会过它。
这间屋子没有女人的痕迹,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马库斯对她的印象只剩一张模糊的脸,具体长什么样子,他也记不清了。
虽然爸爸经常不在家,但是马库斯觉得他是一个好爸爸,不仅因为他没跑路,还让马库斯成为牙买加社区中少有的有爸爸的黑人孩子。
更因为爸爸总是将家里的开销,水电费和食物费用给付清,没让马库斯烦恼过。
就冲这一点,马库斯就觉得他是一个好爸爸……牙买加社区,有太多没有爸爸,必须要在社区内打零工补贴家用的小倪哥了。
另外他爸偶尔回来,也从不会带女人回家鬼混,这一点他好得不太像黑人。
马库斯穿过客厅往他爸房间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下意识放轻了。
房间里有股霉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路灯光只能从边缘透进来一丝,勉强照亮了那张没铺床单的床垫和一个翻倒了当床头柜的啤酒箱。
马库斯走到床垫前,掀开一角,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了两把手枪,用一块深蓝色的旧布包着。
他掀开布,黑暗中看不清枪的型号,但他的手指感觉出来,这是一把贝雷塔92FS。
这是他爸用过的手枪,握把磨得发亮。
另一把是格洛克19,枪管很短,适合藏在腰里,套筒上有几道划痕,不深,是长期插在后腰皮带上磨出来的。
他又往床垫更深处掏了一下,掏出第三把……陶鲁斯65左轮,六发弹巢,枪管是哑光黑的,握把上有一道裂纹从螺丝孔一直裂到握把底部,用黑色电工胶布缠了好几圈,好像是被人当锤子来用过。
他把三把枪放在地上,继续摸。
手指碰到一个压扁的硬纸盒,拖出来打开,一股黄铜和枪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满满一盒散装九毫米子弹,大概五六十发,子弹在纸盒里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盒子里还塞着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四发铅头的点三八特殊弹,配那把左轮的。
马库斯把旧布重新摊开,把枪和子弹都裹进去,四个角拧成一个疙瘩,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出他爸房间门口,还没迈到客厅……
“站住。”
马库斯整个人僵在原地,就像是被人抓住后颈的黑猫一样,他心虚的都要蜷缩起来了。
那个声音是从客厅角落传来的,沙哑低沉,带着常年抽烟造成的颗粒感。
马库斯僵硬着把头转向沙发旁边那把从来没有人在意的旧木椅上,那把椅子背对着走廊,正对着窗户,再加上坐在上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倪哥,只要后者不笑,马库斯还真没办法在黑暗中看到人影。
马库斯第一次觉得黑人的天赋太坏了。
“你去哪里?”
马库斯转过身,客厅的黑暗里,咔哒一声,一小团火光短暂出现,带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发光点,也短暂地照亮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颧骨很高的脸,黑发里掺着灰白,嘴角有一条旧伤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什么钝器划过又没缝好留下的痕迹。
接着火光灭了,只剩烟头那点红光。
“我……爸。”
马库斯的声音在结巴。
“我……我以为你不在。”
“我问你去哪里。”
马库斯的好爸爸对前者并不凶恶,他甚至有意放缓了语速,但是因为这不太常见的和蔼语气,反而让马库斯紧张起来。
马库斯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撒谎?说他只是想把玩一下?
你玩枪带三把枪,并且还是晚上出门?
说他要把枪卖了换钱?
别开玩笑了,他爸是暴雨帮的成员,虽然可能只是一个底层的枪手,但是也是帮派成员,而在牙买加社区,哪个枪贩子敢收暴雨帮的武器啊。
那还是实话实说吧,并且马库斯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一件很酷很勇敢的事,爸爸应该会同意的,自己已经成年了,也该做黑人该做的事情。
“公司里出了事情。”
马库斯说道,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有外地的帮派要袭击我们公司,保安都不在,我们和肥仔,还有小马要去保护公司的仓库,保护公司的衣服,做掉那些不礼貌的外地人。”
马库斯的爸爸没有说话,只是暗红色的烟头亮了起来,过了一会,后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是达内尔让你干的?”
“不是。”
“是你们公司的经理?那个叫老乔的?”
“不是,经理叫我们回家。”
“是那个中国人老板?”
“不是,老板不知道。”
“那为什么?”
“我想做,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到了这一步,马库斯已经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了,但是牛奶已经倒进咖啡里,再也取不回来了。
“我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我的钱,它有三千八百多美刀呢。”
暗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好一会,然后慢慢暗下去。
“你的工资不是三千美刀吗?”
马库斯爸爸有些诧异和紧张。
“你干了什么,下个月能拿这么多钱?”
“啊,爸,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工资三千块?”
马库斯诧异反问,因为父子很少有面对面沟通的机会,他只说了自己在橡皮擦清洁公司有一份工作,从来没说过有多少钱。
马库斯还想着发了工资后,一半拿出来补贴家用,另一半自己拿去潇洒呢。
现在爸爸知道了,那岂不是说自己的工资没办法留下来呢?
“是提成加工资,公司还批发衣服,我帮着卖了八十多件衣服。”
烟头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亮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嗯,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马库斯有些失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他也搞不清楚。
马库斯的父亲说了这一句话后,就再次沉默着,他可能无话可说,也可能在等马库斯的反应。
马库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客厅的沉默持续了十来秒后,他终于受不了了,试着说道。
“那……爸爸,我出门了?”
“你先把枪放下。”
马库斯正在往外走的步伐停住了,
“你说肥仔和德肖恩也要去?”
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小弧线,落回膝盖的高度。
“对。”
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刚才说外地的帮派,哪个帮派?”
“不知道。”
马库斯老实回答。
“你们公司的仓库在哪里?”
“洛克威大道往南,过了高架铁道,那家旧干洗店。”
马库斯说道。
“我没记住门牌号,但是门口有个破邮筒,邮筒上喷了红色的叉。”
烟头在黑暗里停住不动了,火星在扶手上溅了一下,然后灭了,客厅彻底陷入黑暗。
“那个干洗店,是不是临街是卷帘门,一楼有铁架子,二楼有窗户,后面有个小院子,能停两辆面包车?”
“对。”
马库斯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知道?”
马库斯爸爸没有回答,他难道能告诉儿子,自己在那里进行过杀人分尸的作业?
“行了,你把枪放下,回房间睡觉。”
“啊为什么,爸爸?”
“你开过枪,杀过人吗?”
马库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