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微微一愣，这套路他熟。
这开口说好话，后面肯定有但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顾昀也不出他所料。
“但是，这种单场景，或者说密闭空间类型的电影，跟《活埋》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从题材上来说，短时间内再拍摄一部类似的，对观众而言，可能缺少一些新鲜感。“
”对莱斯利自己而言，也是一种重复。”
顾昀的理由很客观，从市场和演员发展的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
顾昀话锋一转，看向章国荣，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莱斯利，其实有恐高症。“
”几百米的高塔，对他来说，确实太勉强了。”
章国荣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
王家卫听到这个理由，眉头微皱。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演员有生理性的障碍，那确实会给拍摄带来巨大的困难。
顾昀看着王家卫，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次公司拍摄这部《活埋》，王导帮了大忙。”
“我也应该有所表示。”
他这话把章国荣邀请王家卫的事，揽到公司头上。
明显是把私人情义，转移到商业合作商。
这让王家卫心里有些不痛快了。
顾昀没有再多说，只是对身边的刘亦非递了个眼色。
刘亦非会意，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打印好的剧本文件。
她将这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王家卫面前。
“王导，这是哥哥专门给你写的一个剧本。”
“你看看。”
王家卫的视线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是《一代宗师》。
他的瞳孔，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听说，王导从很多年前，就一直在筹备《一代宗师》这个项目。”
顾昀的声音适时响起。
“正好，我对民国武林那段历史也有些了解和兴趣，就写了一个剧本和相关资料。“
”给你参考一下，或许，能给王导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王家卫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拿上了那份剧本。
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大纲。
他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详细的人物小传。
叶问、宫若梅（宫二）、一线天、马三、宫宝森……
每一个人物，都有着详尽的背景、性格、武功门派的介绍。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内心就已经掀起了波澜。
因为这里面的人物设定，和他自己多年来构思的，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但又比他构思的更加丰满，更加完整。
他继续往下翻。
佛山，金楼，雨夜之战。
奉天，火车站，宫二与马三的生死对决。
香江，理发店，一线天的白玫瑰理发厅。
一幕幕场景，通过精炼而充满画面感的文字，呈现在他眼前。
王家卫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震撼。
这个剧本的结构、台词、意境，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
这已经让他足够惊讶了。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剧本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对民国武林生态的精准描绘。
那些门派的规矩，宗师间的礼数，武林中的黑话，甚至是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掌故和秘辛，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剧情之中。
比如，剧本里写到宫宝森南下，是要办一场引退仪式。
仪式上，他提出要和南方的武林高手搭搭手。
不是比武力，而是比想法，比对武学的见解。
这种文斗的规矩，正是那个时代武林宗师之间交流的方式。
再比如，剧本中详细描述了奉道的仪式。
宫二为了报仇，在佛前立誓，断发奉道，终身不嫁，不留后，不传艺。
这个细节，王家卫曾经在采访一位八卦掌传人后代时，隐约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对方说得语焉不详。
而在这个剧本里，却将整个仪式的流程和背后的意义，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才是最宝贵的。
这是他花费了近八年时间，走南闯北，拜访了无数人，才零零散散收集到的一些碎片。
而现在，有人将这些碎片，完整地，系统地，拼凑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民国武林全景图，然后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王家卫花了很长时间，才粗略地翻完了整个剧本。
他合上文件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昀。
“这个剧本里的资料……这些关于民国武林的规矩、掌故，真实性有多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着激动的颤抖。
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没等顾昀回答，一旁的刘亦非已经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开口说道：
“王导，这个你放心。“
”我们顾家，从明代传承至今，祖上是御医。“
”家族里不仅行医，也习武防身。“
”到了民国时期，在当时的武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医武世家。“
”家里长辈和当时南北各大门派的宗师，都有过来往。“
”这些资料，都是顾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手札和笔记里记载的，绝对真实。”
这是来的路上，顾昀跟自己小媳妇吹的牛。
现在倒好，被她给完完整整照搬吹出去了。
章国荣也在一旁出言佐证。
“是啊，墨镜，阿昀的家学渊源，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他能写出这些，我一点都不奇怪。”
王家卫听完两人的话，再次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医武世家。
传承数百年。
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能写出如此厚重的剧本了。
这不是凭空想象，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底蕴。
他心中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
他重新翻开剧本，指着其中一页，急切地问道：
“这里面写到，八卦掌讲究出手不见手，步走鸡形，腿游龙。“
”还提到了宫家的六十四手，是八卦掌的精髓，但轻易不传外人。“
”关于这个，顾先生能详细说说吗？”
顾昀点了点头，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
“八卦掌的精髓在于变。“
”它的步法，也就是泥步。“
”要求脚不离地，走圈转掌，身形如同游龙，让对手无法捉摸你的动向。“
”而出手不见手，指的是八卦掌的出招，往往藏在身法和步法的变化之中，看似没有出手，实则杀招已至。”
“至于宫家的六十四手，可以理解为是八卦掌母掌中，提炼出的六十四个最核心的攻防组合。“
”每一手都对应着一种变化，六十四手融会贯通，便能应万变。“
”这确实是宫家的不传之秘，因为这套掌法，对练武者的悟性要求极高，传人也极少。”
顾昀的解释，清晰透彻，没有半点含糊。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武学大家，在阐述着本门的拳理。
王家卫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他又指着另一处问道：
“那形意拳呢？剧本里说马三的形意拳，出手狠辣，只有打，没有收，这又是什么说法？”
“形意拳，脱胎于枪法，所以拳势刚猛，讲究硬打硬进，有进无退。“
”所谓只有打，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