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昂扬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就好像一锅烧得滚开的水，盖子都快要压不住了。
“哥哥。”
她轻声喊道。
“嗯？”
“你好像，特别开心。”
顾昀笑了笑，他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小手。
“是啊。”
“很开心。”
“就好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武林高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倾尽全力的对手。”
“那种感觉，很痛快。”
刘亦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太明白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但她能明白，顾昀现在很快乐。
这就够了。
“那……我们真的要拍吕布吗？”
“当然。”
顾昀的回答，斩钉截铁。
“导演，主演，投资，现在全都齐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什么东风？”
刘亦非好奇地问。
顾昀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缓缓踩下刹车。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就欠我，把这个故事，从脑子里掏出来，写在纸上。”
车子一路回到了横店的老宅。
两人甚至都顾不上吃晚饭。
一进门，顾昀就直奔书房。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亢奋的脸。
他现在脑子里灵感汹涌，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那些一闪而过的火花，全都捕捉下来。
刘亦非没有去打扰他。
她默默地去厨房，给他泡了一壶热茶，又洗了些水果，切好放在盘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地端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顾昀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他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风暴。
战神吕布。
这个在三国演义，乃至后世无数虚构作品中，几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物。
三姓家奴。
有勇无谋。
见利忘义。
这些标签，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地锁死在了历史的负面形象里。
但在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随着无数网络论坛，短视频的兴起，历史，不再是教科书里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无数被遗忘的角落，被重新翻了出来。
无数被固化的人物，被重新进行了解读。
他看过很多很有意思的论调。
比如，原本被认为是暴君的秦始皇，在后世网友的解读下，成了横扫六合，奠定华夏大一统格局的千古一帝，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祖龙。
比如，出身草根的朱元璋，他的铁血手腕，不再是单纯的残暴，而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清平世界的洪武大帝。
甚至连盗了东陵慈禧墓的孙殿英，都有人从民族大义的角度，去分析他行为的另一面。
郭芙和郭襄的风评也完全给调转过来。
在这种解构一切，重塑一切的网络浪潮中。
三国里的各路人物，自然是顶流中的顶流。
吕布，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方天画戟，专捅义父。
这原本是一句带着浓浓贬义和嘲讽的顺口溜。
但在后世的网友嘴里，却被解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是，吕布是专捅义父。
可他捅的，都是谁？
第一个丁原，在董卓乱政，天下汹涌之际，想的不是匡扶汉室，而是自己的那点一亩三分地。
第二个董卓，更是祸乱朝纲，废立天子，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吕布杀他的时候，喊的口号，可是正儿八经的为国除贼。
从始至终，他吕布，可曾背叛过汉室？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武力天下第一，辕门射戟，百步穿杨。
却在他的整个生涯里，几乎没杀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名将。
也从来没听说过，他吕布会像关羽射颜良那样，搞什么偷袭。
他打架，永远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这种解读，乍一听，像是歪理。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
嘿，还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这就给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间。
顾昀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需要去完全洗白吕布，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
那太假了，也太无趣了。
他要做的，是把他从符号里，还原成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被野心和虚名所困，最终走向毁灭的，有血有肉的悲剧英雄。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
双手，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一行标题，被他重重地敲下。
电影剧本大纲：《吕布》
核心主题。
他不想写一个简单的争霸或者复仇故事，那太浅了。
他要探讨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一个关于无敌战神如何被创造，被利用，并最终吞噬掉英雄本身的史诗悲剧。
故事的核心，将聚焦于吕布与貂蝉。
通过他们的眼睛，去探讨在那个信仰崩塌，礼乐崩坏的时代，一个强大的个体，对于意义比如忠于汉室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追寻，是如何一步步导向自我毁灭的。
这其中，充满了荒诞与壮烈。
写完主题，他开始思考叙事视角。
传统的上帝视角，太平了，缺少代入感。
他需要一个观察者，一个引路人。
一个能带领观众，冷静地，甚至冷酷地，去见证这场悲剧的角色。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游士，一个读书人。
他将其命名为，司马彦。
司马家最喜欢分摊投资，司马家族人也够多，很合理。
这个虚构的人物，将是整部电影的眼睛。
他先后效力于曹操，刘备，用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冷眼旁观着吕布的崛起与衰亡。
至于吕布和貂蝉的感情嘛……
不能只是简单的迷恋和占有，那貂蝉这个角色只是个美貌的花瓶了。
这部电影，是拍给自己的。
吕布和貂蝉的感情，必须是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纯粹的光。
是两个被时代当作武器的孤独灵魂之间，唯一的相互取暖和慰藉。
想通了这一点，顾昀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开始构思电影的视觉风格。
在他的脑海里，电影的画面是流动的，是能反映人物心境和时代变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