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他还在程楚生的棚里。
听着那把沧桑的嗓子把“亲爱的你慢慢飞”唱出一种蝴蝶历经了八十一难,最终也没能飞过沧海的悲凉感,让他忍不住想给编曲里加上一段二胡独奏。
下一秒,他又得冲进章杰的棚,忍受着那穿云裂石的高音,把一万个理由,唱得像是讨要一万块欠款的最后通牒,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当他精神恍惚地走进薛知谦的棚时,面对的则是一个闭着眼,皱着眉,用尽全身力气扭动着身体。
把“我确定我就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唱得肝肠寸断,仿佛下一秒就要为爱殉情的深度精神病患者。
张雅东感觉自己的艺术灵魂,正在被这些简单粗暴的旋律反复碾压,撕裂。
他不止一次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耳边回荡着“蝴蝶”、“理由”和“狼”的魔音,让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那点所谓的自由创作空间,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而那个魔鬼,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在隔壁的休息室里,悠闲地看着报纸。
这天,就在张雅东濒临崩溃之际,一位真正的天神,或者说天后,驾到了。
王霏如约而至。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裙,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没有带任何助理,就那么一个人,踩着平底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
然而,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整个录音棚里鬼哭狼嚎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正在走廊上练习压腿的薛知谦,第一个看到了她。
他先是愣了三秒,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狂热模式的开关。
“霏……霏姐!”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和虔诚,双手就要握上去,伸到一半,又尴尬地缩了回来。
“霏姐您好!我是你最忠实的歌迷!我叫薛知谦!是公司新来的练习生!您喝水吗?我去给您倒!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他语速快得像是在说Rap,态度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王霏只是从墨镜上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主动上前伸出手。
薛知谦眼中爆出惊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
王霏和他轻轻握了一下,便径直朝休息室走去。
那股子云淡风轻的范儿,让薛知谦激动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天后跟我说话了!她嗯我了!“
”天后……跟我握手了!我三天……一个星期不洗手!“
程楚生凑到语无伦次的薛知谦身边,一脸嫌弃:“一个星期不洗手?留着干坏事?”
薛知谦眼睛一亮。
休息室里,顾昀正被刘亦非缠着,教她怎么打通游戏里的一个隐藏关卡。
王霏推门进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冷而精致的脸。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腻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眉头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来了。”她言简意赅。
“嗯。”顾昀头也没抬,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飞快:“来了自己坐,还要我跪迎吗?”
刘亦非则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抱住王霏,欣喜的喊了一声:“师父,你来了!”
王霏宠溺的摸了摸这个关门弟子的头。
她的到来,让懒人音乐这群草台班子瞬间变得正规了起来。
她正式接手了刘亦非第一张专辑的制作工作,那股子专业和严谨,让一众牛马瞬间变乖,连最大胆的章杰,都不敢在录音棚附近吼高音了。
最闹腾的薛知谦,更是秒变天后的忠实小跟班,每天端茶送水,捏肩捶背,无所不至,试图用自己的热情,换来天后的一句指点。
然而,新的冲突,也随之而来。
轮到凤凰传奇录制那首被顾昀寄予厚望的《月亮之上》。
张雅东憋着一股劲,给这首歌做了一个极其华丽和学院派的编曲,弦乐铺得满满当当,鼓点打得规规矩矩,试图用自己深厚的古典乐功底,来中和这首歌本身的土味。
然而,当菱花那高亢嘹亮,充满了草原气息的民族唱法一出来,立刻就和这精致的编曲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停!”
录音棚里,张雅东烦躁地按下了暂停键,他揉着眉心,对着话筒另一边的菱花说道:“菱花,你刚才那个长音,情绪太满了,收一点,要有一种飘在天上的感觉,不是在草原上策马奔腾。”
菱花摘下耳机,那张爽朗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张老师,可这歌唱的就是月亮啊,月亮不就在天上飘着吗?我觉得我唱得没问题啊。”
她顿了顿,用她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而且……我觉得您这个编曲,有点……有点软绵绵的,没劲儿。”
“软绵绵?”
张雅东的艺术家自尊心受到了挑战,音调都高了八度。
“我这用的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弦乐音色,你跟我说软绵绵?”
“对啊,就感觉使不上劲。”
菱花很实在地说:“我一唱我在遥望,月亮之上,就感觉自个儿应该骑在马上,手里还得甩着鞭子,您这音乐一出来,我感觉自己像坐在马车里,还得是带沙发的那种,不得劲。”
一旁的曾易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在那儿干着急。
控制室里,张雅东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觉得自己的音乐理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认为音乐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而对方,却只想把它当成一盘大乱炖。
“你那是野路子,没有章法!”张雅东有些急了。
“您那是阳春白雪,不接地气!”菱花也来了脾气。
两人隔着一块隔音玻璃,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录音工作彻底陷入了僵局。
这场争论,最终还是把隔壁休息室里试图补觉的顾昀给吵醒了。
他被刘亦非从沙发上拖拽了过来,一脸的不耐烦。
他站在控制室门口,听了两句争吵,又让录音师把张雅东那个版本的伴奏放了一遍。
听了不到三十秒,他就打着哈欠,挥了挥手。
“停了吧,难听。”
他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用力的扇在了张雅东脆弱的自尊心上。
“你说什么?”张雅东猛地回头,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我说难听。”顾昀重复了一遍,他走到调音台旁,像是巡视工地的包工头,指点江山。
“老张,你这编曲,太端着了,一股子晚会味儿。”
他瞥了一眼玻璃房里一脸认同的菱花,继续说道:
“人家唱的是什么?是草原,是骏马,是自由自在,你非要给人家套上一件燕尾服,不别扭吗?”
“民族风,就得配最燥的电子乐,节奏要重,鼓点要狠,要的就是那股子又土又嗨的劲儿。”
第92章 顾昀的毒鸡汤
他看着一脸愕然的张雅东,最后抛出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堪称神之一手的精准定义。
“凤凰传奇要的,不是阳春白雪,而是农业重金属。”
“农业……重金属?”
张雅东咀嚼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脑海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瞬间茅塞顿开。
是啊,他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古典和流行框架,去改造菱花的声音,却忘了,她声音里最宝贵的东西,就是那股未经雕琢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野性。
他需要的不是压制,而是释放。
是用最直接,最土的节奏,去点燃那股原始的火焰。
一瞬间,张雅东看顾昀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佩服,以及一丝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的复杂情绪。
问题解决了,顾昀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转身又晃回了休息室,继续他的补觉大业。
而录音棚里,则因为他这句农业重金属,彻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热火朝天的创作阶段。
工作室里的日常,就在这种专业与沙雕齐飞,艺术与口水共存的奇妙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大师姐刘亦非,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团队后勤部长的角色。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大家订购豪华午餐,偶尔心血来潮,也会亲自下厨,而那一天,就会成为整个工作室的噩梦。
比如今天,她就从家里带来了一锅她亲手熬制的大补汤。
据说是从千度找的秘方,还特地到药铺抓了好多中药,什么胖大海、金桔之类的,都是补气养嗓子的。
心意不可谓不足。
只是那锅汤……
看起来颜色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混合着中药、焦糊和某种未知物质的诡异气味。
“大家快来尝尝呀!这是我照着食谱,放了好多好东西熬的呢!”
她一脸骄傲地给每人盛了一碗。
众人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液体,和漂浮在上面不知名的块状物,表情都变得异常凝重。
薛知谦作为头号马屁精,硬着头皮第一个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点了穴。
章杰紧随其后,他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一仰头干了半碗,然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厕所。
只有曾易,这位来自内蒙的汉子,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碗汤,还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嗯,味道很特别,提神。”
从此,刘亦非的爱心靓汤,被所有人列为了最高级别的生化武器。
除了投喂,工作室里也时常上演一些啼笑皆非的艺术指导。
曾易在录制《月亮之上》的Rap部分时,总感觉自己找不到嘻哈的那种范儿。
薛知谦立刻热情地凑了上去,开始了他的专业指导。
“毅哥,不对不对,你的感情不够。”
他抓着曾易的胳膊,表情痛苦地示范道:“Rap,也是有感情的!“
”你要想象,你就是那匹骏马,你爱上了天上的月亮,但你永远都追不上她,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你要表现出来!”
他说着,就用他那薛氏深情的腔调,来了一段示范。
“哟……我在遥望……月亮之上……那是我……永恒的伤……”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听得曾易一愣一愣的,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