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渊也未再多言,轻夹马腹,催动坐骑朝着金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两人说话间,天色已迅速暗沉下来。
暮色四合,林间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比之前的小溪更为响亮。
崔渊勒住马,极目望去,只见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河谷地带,旁边有平坦的砂石地,不远处还有一小片树林,正是适合歇脚露营之处。
于是向身前女子提议:
“翁主,天色已晚,夜间赶路易生变故,且人马皆需休整,不如今夜便在此河谷露宿一宿,明日天亮再赶回金城,如何?”
昔愿解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又感受了一下小腿伤口传来的隐痛和浑身疲惫,知晓崔渊所言在理,稍作犹豫,便轻轻点头:
“全凭司马安排。”
“好。”
崔渊应了一声,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落地后,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朝马背上的昔愿解伸出双臂,那姿态分明是要抱她下来。
昔愿解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瞬,脸颊微微发烫。
但随即想到此刻处境特殊,自己腿上有伤,下马不便,且对方神色坦然,并无狎昵之意。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将怀中的圣骨箭小心抱紧,然后微微倾身,将自己交付到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之中。
崔渊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背与腿弯,轻松地将她抱离马鞍,如同拈起一片羽毛,然后轻轻放在河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
“先在此稍坐。”他语气平常,仿佛刚才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昔愿解坐在石上,脸上红晕未退,低低应了一声:“嗯。”
崔渊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将马拴在河边一株小树上,让马儿自行饮水啃食岸边的嫩草。
接着,他目光扫过四周,开始着手准备过夜事宜。
先是捡拾了不少干燥的枯枝和落叶,抱回河滩空地,然后用火石熟练地引燃枯叶,小心吹气,待火苗窜起,再添上细枝。
不一会儿,一堆明亮温暖的篝火便在夜色中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河谷的寒气和黑暗,也让人心安不少。
篝火燃稳,崔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昔愿解道:“你且看着火,某去去就回。”
昔愿解见他似乎要离开,心中一紧,下意识问道:“司马要去何处?”
这荒郊野岭,黑夜之中,若只剩她一人……
崔渊回头,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不饿么?赶了一日路,又经厮杀,某去寻些野味果腹。”
经他这么一提,昔愿解才感到腹中空空,肠胃也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她顿时大窘,脸颊飞红,连忙点头,声如蚊蚋:“……有劳司马。”
崔渊笑了笑,转身欲走。
昔愿解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身侧拿起自己的长弓和箭壶:
“司马,请用这个。”
她瞥了一眼崔渊一直随身携带、此刻倚放在大石旁的环首刀,小声补充道,“你那刀……似乎不宜狩猎。”
那环首刀长而厚重,是阵前斩将夺旗的利器,用来猎取小兽确实不便。
崔渊看了眼她递来的精巧长弓,点了点头,从善如流:“也好。”
他走回来,先将自己的环首刀拿起,想了想,却并未带走,而是轻轻放在了昔愿解手边触手可及之处,
“刀留于此,以防万一。”
说罢,他才接过长弓和箭壶,试了试弓弦,赞了一句“好弓”,然后身形一晃,便敏捷地没入了篝火光晕外的黑暗树林中,悄无声息。
崔渊离去后,河谷边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潺潺的流水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虫鸣。
独自一人守着篝火,昔愿解起初有些忐忑,但看到身边那柄沉静的环首刀,又莫名觉得安心。
随后,她的目光不由被那刀吸引。
刀鞘乌黑,样式古朴,与寻常唐刀或新罗刀皆不相同,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的沉淀感。
方才崔渊用它斩邪诛寇时的凌厉霸气,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犹豫了一下,她终究耐不住好奇,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了刀鞘。
入手果然沉重异常,她需双手才能较为稳当地将其横举。
试着微微抽出一截刀身,冰寒的刃光在火光下流转,寒气逼人。
她实在难以想象,有人能单手持此重刃,舞动如飞,精准斩首。
放回刀时,她的指尖无意中拂过刀柄。
那里缠绕着防滑的细绳,但在末端,似乎刻有字痕。
她凑近篝火,借着光亮仔细辨认。
是一个刻痕深刻的汉字“裴”。
裴?
昔愿解微微一怔。
崔司马不是姓崔么?
为何刀柄上刻的是“裴”字?
是错刻?
还是另有渊源?
她心中掠过几个猜想,但此乃他人兵器私物,她也不便深究,只是将这个疑惑暗自记下,将刀小心地放回原处。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林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昔愿解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崔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火光边缘,手中提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箭壶里的箭少了一支。
“运气不错。”崔渊笑道,来到河边,就着河水,手法极其熟练地将野兔剥皮、去除内脏,清洗干净。
整个过程快而精准,显然是做惯了此事。
清洗完毕,他削尖两根合适的树枝,将兔肉串好,架在篝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诱人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这时,崔渊的目光落在昔愿解的小腿上。
绣襦裙摆下,之前被刀风划破的地方,隐隐又有血迹渗出,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伤口又裂了?”崔渊皱眉。
“啊?可能……可能是方才下马时不小心……”昔愿解这才注意到,有些无措。
崔渊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将烤兔肉的任务暂且交给一根稳固的树杈,然后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别动。”他沉声道。
昔愿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崔渊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受伤小腿的脚踝,将她的腿略微抬起,放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
接着,崔渊毫不避讳地伸手,将她伤口处的裙摆向上挽起一些,露出了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腿,以及那道寸许长、仍在渗血的伤口。
昔愿解羞得几乎想将腿缩回来,却又不敢动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的动作。
崔渊却是心无旁骛。
他低头仔细查看了伤口,见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且无中毒迹象,便松了口气。
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内衬的干净衣物下摆处,撕下一条宽窄合适的干净布料。
接着,他用随身皮囊里的清水,小心地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水触碰到皮肤,昔愿解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可是疼?”崔渊动作顿住,抬眼问道。
昔愿解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吟:“不……不疼。”
确实不算很疼,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男子触碰肌肤带来的强烈羞怯与悸动。
崔渊这才继续,用撕下的布条,仔细而熟练地为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却稳固,避免触碰伤处,又确保包扎妥帖,能止住血。
在这个过程中,昔愿解偷偷地、飞快地瞄了一眼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混杂着感激、羞怯、安心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在她少女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篝火温暖,肉香袅袅,伤口被他妥善处理,而他就近在咫尺。
这一日经历的惊恐、疲惫,仿佛都在此刻,被这河谷边的火光与眼前人悄然抚平。
包扎完毕,崔渊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轻轻将她的腿放下,重新盖好裙摆。
“好了,注意莫要再牵动伤口。”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起身回到篝火旁,继续翻烤那两只已变得金黄焦香、令人食指大动的野兔。
昔愿解轻抚着腿上包扎好的布条,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望着崔渊在火光映照下宽阔可靠的背影,脸颊微红,低声应道:
“嗯……多谢司马。”
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人身影,河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137-138章 新罗婢在长安市走俏的原因(2合1)
夜深,篝火渐弱,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河谷恢复了它原本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与细微的虫鸣交织。
昔愿解是被某种自然的呼唤催醒的。
她睁开眼,身上盖着崔渊那件略有些沉的外袍,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和一丝夜晚的凉意。
少女悄悄侧头,看见崔渊靠在几步外的一块大石旁,环首刀横于膝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然熟睡。
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少了几分白日的锋锐,多了几分沉静的俊朗。
于是她轻轻起身,将外袍小心叠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打算方便。
林间比河滩更暗,星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少女摸索着找到一处还算隐蔽的灌木后,解开了繁复的裙带,刚蹲下身,心便提了起来。
四周太黑了,寂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藏了什么猛兽!
昔愿解本能地想起身退后,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脚下被盘结的树根或石块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朝后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