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几乎在她惊呼响起的刹那,河滩边的崔渊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精光一闪,如同蛰伏的猎豹被瞬间惊醒。
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身旁的环首刀,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冲入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翁主?!”
崔渊很快适应了林间的昏暗,凭借过人的目力,看到了跌坐在灌木丛旁、衣裙凌乱、正慌慌张张试图拉拢衣襟的昔愿解。
可惜有些事,越急越没用。
“……”崔渊脚步顿住,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明白为何新罗婢在长安市为何那般走俏了。
真白啊。
无愧新罗沃土之名。
他立刻移开视线,非礼勿视,同时收刀入鞘,只是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可是摔着了?”
昔愿解又羞又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大半。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开的衣裙,声音细若蚊吟,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
“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坑……”
崔渊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伸出一只手:“能起来么?先出来再说。”
昔愿解咬着唇,借着微光匆匆系好裙带,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确认只是手掌和胳膊蹭破点皮,并无大碍。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轻轻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崔渊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凌乱的灌木旁带了出来。
回到河滩篝火余烬旁,光线稍亮。
随后他松开手,正想提醒少女检查是否真的受伤,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上,却顿了一下。
方才在林中匆忙,昔愿解的裙带虽已系上,但外层的霞色长裙前襟却仍有些松散,未能完全掩住内里浅色的衬裙,行走间,一双笔直修长、在晨曦微光中白得晃眼的腿若隐若现。
崔渊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裙摆,语气平淡地提醒:“翁主,衣裳。”
昔愿解先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轰”地一下,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崔渊,双手飞快地重新整理前襟、抚平裙摆,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羞窘得恨不得立刻跳进旁边的河里。
待她终于整理妥当,鼓足勇气转回身时,崔渊已经重新在那块大石旁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篝火的余光映照下,他嘴角似乎有极淡、极快掠过的一丝弧度。
昔愿解默默地走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地方,重新拿起那件外袍盖上,却再也无法入睡。
心跳得又快又乱,脸颊的滚烫久久不退。
她蜷缩在袍子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隔一会儿就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瞄不远处那个沉静的身影。
月光流淌过他的肩线,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她想起他斩杀邪祟时的悍勇,想起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专注,想起他冲入林中时毫不犹豫的速度,也想起刚才他背身伸手、和那一声克制的轻咳……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对昔愿解而言,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究竟…
被他看去了多少??
少女心中惶惶,不敢再去看那张侧脸。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黑暗,河谷被蒙上一层清冷的灰蓝色,鸟鸣声渐渐清脆起来。
崔渊率先起身,走到河边,掬起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昔愿解也默默跟着起身,学着他的样子在河边简单洗漱。
冰凉的水让脸上的热度消退了些,但心中的波澜却未曾平息。
两人各自吃了点昨夜剩下的、已冷硬的兔肉,勉强果腹。
崔渊牵过马,检查了一下马具,然后像昨日一样,很自然地朝昔愿解伸出手,准备扶她上马。
昔愿解看着他的手,昨日坦然接受的动作,今日却让她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又有些发热,但终究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崔渊手臂稳健,依旧轻松地将她托上马背,让她侧坐于自己身前。
“坐稳。”他低声道,一扯缰绳,战马迈开步子,沿着河滩找到小路,重新踏上前往金城的官道。
晨风微凉,吹拂在脸上。马背上的颠簸依旧,但气氛却与昨日黄昏时截然不同。
昔愿解微微低着头,身体比昨日更加僵硬,刻意保持着距离,一路无言。
只有怀中圣骨箭冰凉的触感,和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沉稳心跳,提醒着她此刻的贴近。
崔渊专心控马,目视前方,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并未在意。
只是走了一段路后,他会偶尔开口,声音平淡:“翁主,可要下来走走,活动一下腿脚?”
第一次问时,昔愿解轻轻摇头,小声说:“不用,多谢司马。”
隔了不久,他又问:“前面有片林子,翁主是否需要……”
昔愿解还是摇头。
第三次,当崔渊再次询问时,昔愿解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羞恼和无奈,小声嘀咕道:
“司马何必老是问我……若真需要,我自会开口的。”
崔渊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中,少女耳根泛着可爱的粉色,侧脸线条精致却绷着。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戏谑:
“某是担心,翁主经历了昨夜林中之事,脸皮薄,不好意思再开口言说‘小解’之类的话,故而多问几句。若扰了翁主,还请勿怪。”
这话直白得让昔愿解瞬间瞪大了眼睛,脸颊“腾”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愤地转过头,不敢看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小女儿家的娇嗔:
“你……你们唐人对都这般……这般放浪么?”
崔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目视前方,语气却坦然中带着几分调侃:
“放浪么?某倒觉得是人之常情,任谁在这荒郊野岭,与翁主这般美丽又勇敢的女子共处两日,恐怕都忍不住想多说几句话,甚至……逗弄几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却更显促狭,
“不过翁主放心,崔某是正人君子,向来只是口上说说而已。”
昔愿解起初听得又羞又气,听到最后那句“正人君子,只是口上说说”,再联想到他昨夜确实守礼、今晨也并无逾矩,那点羞恼忽然就化开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回过头,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俏,揶揄道:
“是么?我可没瞧出来司马哪里‘正人君子’了。”
见她终于笑了,语气也轻松起来,崔渊眼底也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凝滞的气氛,仿佛被这晨风与笑语悄然吹散。
官道逐渐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金城巍峨的轮廓与飘扬的旗帜。
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越是靠近目的地,昔愿解心中那股莫名的不舍却越发清晰起来。
这段短暂而惊险的旅程,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又如此与众不同的唐朝将军,让她心底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司马,”她忽然轻声开口,“前面那片草坡,我们能下去走走吗?坐得有些乏了。”
崔渊低头看她,点了点头:“好。”
他勒住马,率先利落下马,然后依旧伸手将她抱下。
这一次,昔愿解自然了许多,只是落地时,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并肩在官道旁的草坡上缓步而行,崔渊牵着马跟在半步之后。
沉默了片刻,昔愿解停下脚步,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支箭矢。
这支箭与她惯用的不同,箭杆更粗,箭镞是精铁打造,闪烁着寒光,箭羽处绑着一小段特殊的、染成金色的牛筋,箭杆上刻着新罗王室的徽记。
“司马,这个请你收下。”昔愿解将箭递到崔渊面前。
崔渊接过,入手沉甸,打量了一下:“此箭是?”
“此乃王室通行令箭。”昔愿解看着他,眼神清澈:
“见此箭如见王命,可自由出入金城各处宫门无人敢拦,此次蒙司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此箭为谢礼,他日司马若来金城,无论公事私谊,皆可凭此箭直接寻我…”
她说到“寻我”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下。
崔渊摩挲着箭杆上的徽记,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分量,于是并未推辞,坦然收下,拱手道:
“多谢翁主厚赠,崔某愧领了。”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烟尘微起,一列车驾正朝这边快速行来。仪仗鲜明,护卫森严,正是新罗王金法敏的车架。
显然,翁主多日未归,已惊动了王城。
车队在他们面前停下。
金法敏在王侍搀扶下步下车辇,年近五十的他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威严。
他一眼便看到了完好无损的昔愿解,松了口气,随即目光锐利地落在气宇轩昂的崔渊身上。
“愿解!你无事便好!”金法敏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与责备,“迟迟不归,本王正准备派人去寻!”
昔愿解连忙上前行礼:
“王兄,愿解昨日在河谷遭遇被‘偷生鬼’操控的大群倭寇袭击,护卫尽没。”
金法敏大惊失色:“倭寇有多少人??”
昔愿解答:”虽不足百,但却异常凶悍。”
“那你可有受伤?”
少女瞥了那挺拔身影一眼:“幸得崔渊将军路过,仗义出手,斩杀邪祟,愿解才得以脱险,因天色已晚,兼我腿上有伤,故而在河谷露宿一宿,今晨方归。”
金法敏听罢,目光再次落在崔渊身上,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
“承蒙崔司马搭救,本王感激不尽!请务必随本王回宫,容本王设宴,好生答谢司马救命之恩!”
崔渊不卑不亢地抱拳还礼:
“见过新罗大王,大王客气了,大唐与新罗本就是友邦,危难互助也是本分,但崔某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救下翁主亦是机缘巧合,不敢居功,更不敢叨扰大王。”
金法敏眼神微动,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只是笑容愈发深邃:
“既如此,本王便不强留了,司马高义,本王铭记于心,来日攻克平壤,还需崔司马鼎力相助,届时,本王再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大王美意,崔某告辞。”崔渊再次拱手,目光扫过金法敏身旁的昔愿解,对她微微颔首。
昔愿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回以一个矜持而复杂的眼神,目送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