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莲花怔怔地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恰好越过屋檐,斜斜地洒在他的脸庞上,将他麦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时间,她竟忘了移开视线,只觉得心跳莫名有些发紧,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村里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沉闷而规律,预示着黑夜将至。
这声音将少女猛然惊醒。
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饰住方才的失态,语气刻意地带上了几分“医者”的疏离与催促: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换药了。”
说着,她已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搀扶住崔渊的胳膊。
当指尖触及他结实的小臂,隔着粗布衣衫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温度,她的心又是一跳,却强自镇定,莲步轻移,引着他往回走。
崔渊任由她搀扶着,目光落在身旁女子低垂的、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上,心中不禁微微一叹。
他如何看不出她方才的怔忪?
又如何不知自己这尴尬的身份与伤势,给她带来了多少潜在的风险与沉重的负担?
这份救命之恩与收留之情,沉重如山。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回到了那间隐蔽在村尾、被简单篱笆围起的小小药庐。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药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以及墙角药炉里闪烁的炭火。
光线昏黄,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温暖。
解莲花让崔渊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趴好,自己则去净了手,取来捣好的药膏和干净的麻布。
崔渊依言褪去上半身的衣衫,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背脊。
新旧伤痕交错,最可怖的是腰后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已经结痂,但仍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药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显得十分威猛。
解莲花在他身侧坐下,用竹片挑起墨绿色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他的伤口周围。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刺痛,随即是淡淡的清凉。
火光映照着少女动人的脸庞。
虽然没有任何粉黛,眉眼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秀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隐隐散发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高洁与素雅。
药庐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空气里渐渐弥漫着草药苦涩而清冽的香气,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
紧接着,门帘被“哗啦”一声粗暴地掀开!
一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正是那名叫沙乌的百济男子。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目光在屋内一扫!
当看见解莲花正俯身给赤裸上身的崔渊换药,两人距离极近,甚至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时,眼中焦躁瞬间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妒火!
“莲花!”
沙乌粗声粗气地喊道,手指直直指向趴在床上的崔渊,语气充满了不满与挑衅:
“你还给这个废人治什么治?这都一个多月了!唐军呢?影子都没见到一个!该不会是听说新罗人厉害,吓得不敢来了吧?”
解莲花脸色一沉,手中动作停下,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向沙乌,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沙乌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但妒火中烧之下,反而更加口不择言:
“我胡说?村里都传遍了!说唐军在大非川被吐蕃人打得屁滚尿流,领军的还是薛仁贵呢,输得底裤都没了!现在他们唐人自己都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管我们这的烂摊子?唐国朝廷都打算放弃这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要我说,莲花,趁早把这来历不明的唐狗交出去,说不定还能在新罗人那里换点赏钱,总好过白白浪费药材粮食,养着个没用的废物!”
“闭嘴!”解莲花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沙乌面前,伸手指向门外,语气冰冷:
“出去!!”
沙乌被她决绝的态度噎住,脸涨得通红,看了看床上沉默不语的崔渊,又看了看一脸寒霜的解莲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跺脚,丢下一句“你别后悔!”,便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药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方才那充满火药味的气氛却久久未散。
解莲花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随即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拿起药膏和麻布,动作却比之前僵硬了些许。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疲惫:
“沙乌这人……性子直,口无遮拦,你不用理会他。”
崔渊默然,并非因为沙乌粗鄙的辱骂,也并非因为听到老师薛仁贵在大非川战败的消息,其实他早在一年前,就收到了朝廷发来的邸报。
他真正忧虑的,是那句“朝廷打算放弃三韩”。
虽然重伤流落至此信息隔绝,无法确知朝堂最新的决策,但以他对辽东战略地位的了解,
以及太宗皇帝直至今上对此地不惜代价的经略,他深知“放弃”二字何等沉重,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这种流言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其真假,而在于其蛊惑人心。
在唐军主力未至、新罗势力不断渗透的三国故地,这样的传言一旦扩散开来,足以动摇无数原本心向大唐、或持观望态度的豪族、官吏乃至普通百姓。
为了生存,他们很可能被迫或主动地倒向日益强势的新罗。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解娘子。”
解莲花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
崔渊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趴卧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床板上:
“如果……唐军真的不来了,你待如何?”
解莲花沉默了片刻,手中继续缠绕麻布的动作,语气刻意装出几分轻松和不在乎:
“还能如何?若唐军真不来了……那我就把你捆了,送到新罗官府去领赏,好歹也能换些米粮,不至于亏本。”
崔渊听了,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若真如此,我便不欠你什么了。”
解莲花手上包扎的动作骤然加重,勒得崔渊伤口微微一痛。
“既然那么想死,”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恼意:“你直接去官府投案自首,岂不痛快?”
崔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力道,心中那声叹息更重。
“我若自己去,新罗人事后追查起来,依旧会拿你、拿这村子问罪,但若是由你送我去,便是揭发有功,如此,至少你和这村子里收留过我的人,或许能免于牵连。”
解莲花缠绕麻布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药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炭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微微低垂的脖颈,和紧抿的唇线。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崔渊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才听到她轻声答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的。”
话音落下,她便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麻布,转身收拾起药罐杂物,那单薄地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是显得那么的令人心疼。
崔渊慢慢坐起身,拉上衣衫,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药庐之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小小的村庄,星光黯淡,唯有那一点炉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
“欧巴!!”
清早,一声急促的呼唤,突然响彻了客厅。
“唔……”崔时安一睁眼,便看见了申有娜那张忧虑的小脸。
“怎么啦?”他急忙坐了起来。
“欧巴!我是绝对不会拿你去见官的!!”少女一脸郑重的说道:
“你要相信我!!”
崔时安顿时哑然失笑,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睡衣,里头似乎什么也没穿,能明显看到点印。
“哎一古,那些都是前世发生的事了,即便你拿我去见官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我真的不会啊!欧巴你要相信我!”申有娜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中是一种急于为自己辩白的迫切: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不会这样对待欧巴的!”
崔时安闻言笑了,开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你又不是解莲花的立场。”
她嘴一瘪,声调又高了些许:“人家就是不会嘛!”
“内内内,不会就不会,那么急干嘛?”
她脸上这才重归笑颜:“我那不是怕欧巴误会嘛~”
“嘁。”崔时安看了看手机时间,随意打了个哈欠:“你要出门了吗?”
“内。”申有娜点了点头,眼巴巴的望着他:“今天要去公司开会。”
“城内洞?”
“内。”
“行,那你去吧,有什么再给我打电话好了。”崔时安说着翻身跳下沙发。
申有娜见状,急忙拉住他:“欧巴要走了吗?”
“对呀?你都不在家,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留下,你等等,让我先洗漱一下……”
结果申有娜直接跑到前面,拦住他的去路: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欧巴想睡就继续睡呗,要是嫌沙发睡不舒服,就去我的床上睡好了,反正我今天要很晚才回来。”
崔时安迟疑的看了看四周:“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欧巴现在走了晚上依然会来呀?难道不做梦了吗?还是说准备过两天又来给我扎针?”
她说到这儿,故意晃了晃已经拆掉创可贴的手指,然后皱起眉毛扮可怜:
“欧巴还真想把人家手指扎成马蜂窝呀?”
“……”
“所以嘛,”她推着崔时安重新回到沙发上,笑嘻嘻地说道:
“欧巴今天就留在家里帮我看家好了,顺便帮我收下快递~”
崔时安无语地扫了眼四周:“……每次动不动就是看家,活像家里藏了有什么宝贝似的。”
“当然藏了宝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