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欧巴。
简单的两个音节,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响,撬开了崔时安身体里某个滚烫的阀门,一股酸涩滚烫的气流直冲鼻尖。
他猛地吸了口气,中气十足的道:
“你放心!欧巴没事!就一点皮外伤,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的时候,甚至还用力拍了拍胸口,带着一种属于兄长的逞强,哪怕明知对方看不到。
荷拉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拆台:
“切,说得轻巧,那怎么还死皮赖脸躺我棺材板上,撵都撵不走?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这阴沉木很贵的哟,按小时收费唷江北王nim~”
崔时安耳根发烫,梗着脖子冲她低吼:“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荷拉嫌弃地撇撇嘴,对着手机说:“听见没?你欧巴啊,浑身上下就剩下嘴是硬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快的笑声,像羽毛拂过心尖,少女的声音放松了些,带着点小小的调侃:
“他上一世就是这种性子呢,最爱逞强了,欧尼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哦。”
“我哪敢跟他一般见识,”荷拉没好气,“他可是江北王啊~”
崔时安红着脸,狠狠剜了荷拉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
轻松的气氛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电话里的少女语气重新变得认真,带着一丝丝忧虑:
“山君睚眦必报,你和他起了这么直接的冲突,他绝对不会轻易罢休的,今后务必要多加小心啊。”
崔时安听到妹妹的担忧,骨子里那份属于崔渊的狂傲立刻钻了出来:
“肯恰那,大不了再打一次就是了。”
这话本是为了安抚,却让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个……就是问题呀,欧巴。”
“嗯?”崔时安和荷拉对视一眼,都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电话里的少女叹了口气:
“你上一世把他的皮剥下来送给我做及笄礼,他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昨天肯定会找你拼命的。”
“你也知道了?”
“灵官告诉我的……”
崔时安轻轻叹了口气,前世猎虎皮,今生被虎寻仇要眼睛?因果报应果然不爽。
“欧巴,你昨天和他冲突的时候,有提到虎皮的事么?”
“没有,他只说要我眼睛。”
“眼睛……”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似乎若有所思,但没有追问,只是再次郑重叮嘱:
“那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崔时安“嗯”了一声,答应下来。但心底,那股属于崔渊的桀骜又在隐隐翻腾。
躲?知道了又怎样?前世能杀你一次,今生未必就不能杀第二次。
毕竟,他昨天用了箭簇,没准儿那头傻老虎就会忽然记起点什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对妹妹的担忧更甚,急忙嘱咐:
“我知道了,那你也要多加小心!如果他来找你麻烦就立刻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荷拉凉凉地插嘴:
“你在江北,她在江南,真出了事,隔着一条汉江,你这‘江北王’的名号可过不去。”
崔时安倏地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刚才的尴尬、玩笑、甚至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彻骨、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平静。
“真要有事,”他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斩断一切的狠戾:
“我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魂飞魄散,也会踏过那条江!”
客厅的空气骤然凝滞。
荷拉被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疯狂慑住,张了张嘴,最终讷讷地移开了视线,没再出声。
倒是妹妹在电话里安抚:
“别担心,我可是地狱使者,山君不会对我们动手的,你保护好自己,我就最安心了。”
崔时安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还想再嘱咐些什么,比如按时吃饭、注意休息……一堆毫无营养又充满兄长式焦虑的话堵在喉咙口。
过了好半晌,他才平复好心情。
“对了,那根箭簇你在哪得到的?”
“之前有人给我的,说这是跟你有关的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电话里的少女说到这儿,突然低落了下去:
“结果没想到却害了欧巴,如果早……如果知道是这样……我不会把箭簇交给你的,宁愿你像普通人一样过自己的人生,不用卷入这些因果。”
崔时安静静听着,听出了她话音里的心疼和自责。
猛然间,他想起了文彬默默为妹妹加油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类似的温柔。
“雪莉呀……”
下一秒
“砰!”
荷拉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崔时安。
那张总是带着讥诮或无奈的脸,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妹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欧巴……猜到了?”
“阿尼,荷拉用了你本人的照片做来电头像,”崔时安盯着屏幕里的小框:
“甚至,连备注名字也是汉字崔雪莉……”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荷拉尴尬的吐了吐舌头,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呃……”雪莉也在电话里无语了:“这欧尼……还真是……粗心大意呢……”
“阿西!”荷拉为了掩饰窘迫,大声嚷嚷道:“我这不是忙着给你欧巴写报告吗?都忙昏头了!哪能顾得了那么多嘛?”
不过兄妹俩依然相互沉默着。
崔时安盯着头像看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米啊内,欧巴来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仔细听,几乎会被电流声盖过。
但崔时安听见了。
荷拉也听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假装继续打字,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着,一个字母都没按下去。
几秒钟后。
啜泣声停了。
崔雪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温婉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肯恰那,即使你在我死之前来找我……那个时候,我们也只是互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改变不了什么的。”
崔时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能改变”,想说“我一定会认出你”,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雪莉说得对。
这一世的崔时安,在2019年,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崔雪莉这三个字,他在新闻上看见过无数次。
娱乐版头条:“F(x)前成员崔雪莉,确认于家中身亡。”
社会新闻:“艺人心理健康问题再引关注。”
八卦论坛:“她最后一条ins,究竟想表达什么?”
有无数关于她的讨论、猜测、惋惜、甚至恶意的揣测。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而且联系得那样之深。
那样……痛。
这一刻,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喉咙
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
身边的人是不是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
那些在网上骂你的人,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蛆虫
需不需要欧巴帮你报仇?
每一个问题,都像烧红的刀子,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怕。
怕问出来,会撕开她已经结痂的伤口。
怕问出来,会让那些黑暗的记忆,再次淹没她。
怕问出来……会显得自己这个“迟到的欧巴”,既无能,又残忍。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握着手机,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沉默地感受着这份跨越生死、却依然鲜活的亲情。
然后
电话里的少女,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释然的、甚至有点俏皮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