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子又惊又怒,从怀里摸出手机,“再不离开,我报警了!”
崔时安已经走到西边房门前。
他侧过头,淡淡瞥了男子一眼:
“那你就报吧。”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男子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时崔时安转过来的那双竖瞳,暗金色的光在瞳仁深处流淌,像熔化的黄金。
手机从指间滑落,“啪”地摔在青石板上。
男子喉咙发干,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
“阁下……究竟有何事?”
崔时安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来找你们这儿的鬼仙问话。”
话音落下,他一脚踹开了门。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火气,不是寺庙里那种清雅的檀香,而是混杂了血腥、草药和陈年油脂的、近乎实质的浊气。
房间很暗。
没有窗户,只在四面墙上点着几十盏油灯。
香案呈品字形,上面摆放着七座神龛。
神龛是乌木雕的,形制古怪有的像兽首人身,有的像人面蛇身,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串名字,每座神龛前都供着牌位,上面的字迹潦草难辨,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神龛背后,挂着七幅香火图。
画是绢本的,已经泛黄发脆。
画上的“神像”更是千奇百怪:有长着八条手臂的妇人,有浑身覆鳞的童子,有背生肉翅的老者……
每一幅都透着一股邪性。
满屋子的烛火,在崔时安踏入的瞬间,“呼”地一声蹿起老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将那些诡异的神像映得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爬出来。
男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看着崔时安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走到正中那座神龛前,伸手就要去摘那幅香火图
“不许碰!”男子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
崔时安回过头。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竖瞳映得如同鬼魅。
他笑了笑,将刚摘下的香火图随手一抛:
“正好缺个媒介。”
画卷在空中展开,画上那个八臂妇人睁开了眼睛。
“那就由你来当吧。”
画卷不偏不倚,正落进男子怀里。
男子浑身一僵。
他想要说话,想要把画扔开,可舌头像打了结,手指像生了锈。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墙壁在蠕动,烛火在跳舞,那些神龛里的雕像……好像在看着他。
“呃……”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癯的脸上,表情已经变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却妩媚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连姿态都变了,侧坐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轻轻捋了捋鬓发。
动作轻柔,姿态妖娆。
连说话的声音都尖细了不少: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呀?”
崔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称呼?”
“大人唤奴家……烛茶母即可。”
茶母。
朝鲜时代的女官,专司追查审问女犯。
能得此封号的鬼仙,生前想必也不算太寻常。
崔时安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山君在哪?”
烛茶母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
“大人找山君大人……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崔时安语气轻松:“就是前些日子,我把他打了一顿,害他被撵出了首尔,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来慰问慰问。”
烛茶母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片刻后,姿态明显恭敬了许多,甚至微微伏低了身子:
“奴家……不知山君大人在哪。”
“们呢?”崔时安指了指其他几座神龛,“也不知道?”
烛茶母犹豫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那些神龛前,嘴唇翕动,发出一种诡异的絮语,像几十个人同时低声说话,音调高低错落,语速时快时慢,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的嗡鸣。
那些神龛前的烛火,随着这絮语忽明忽暗。
良久,烛茶母走了回来,恭敬地摇头:
“都说不知,不过山君大人已经离开了汉阳,具体去向,我等皆不知情。”
崔时安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旁边那座神龛上那是唯一一座空着的,香火图不见了,牌位倒了,香炉里的灰也冷透了。
“那里原本是谁?”
烛茶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低了几分:
“是黄仙。”
崔时安略一回忆。
那天在多灵那儿,她烧毁的几十幅香火图里,确实有一头黄鼠狼。
尖嘴,细眼,皮毛油亮,人立而起时像个小老头。
他点了点头。
烛茶母却似有所觉,试探着问:
“大人……知道黄仙去了何处?”
“知道。”崔时安语气平淡,“山君把他拿给我吞了。”
“……”
烛茶母猛地后退三步,脸上的媚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恐惧,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愤怒。
不只是她房间里其余六座神龛前的烛火,在这一刻同时疯狂跳动起来!
青绿色的火苗蹿起尺许高,将那些诡异的雕像映得如同活物。
房间里充斥着某种无声的嘶吼,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来。
崔时安却笑了。
“你们跟我发什么火?”他摊了摊手:“是山君主动给我的,又不是我找他要的。”
烛茶母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些火焰还在跳。
“实话跟你们说吧。”崔时安收敛笑意,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和我做交易,所以拿了香火图来换,不止黄仙,还有好几十个鬼仙,都被我吞了。”
烛茶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扭头看了看那些冒着寒气的神龛,又转回来,声音干涩:
“那大人今日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别怕。”崔时安语气放缓,“我不是来吞你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山君毕竟是头畜生,畜生的话,信不得,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交易的筹码,用完了就可以扔。”
烛茶母沉默片刻,轻声问: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等为您效劳?”
“也不必。”崔时安摇头,“我的诉求很简单,只要踏入首尔地界,告诉我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做。”
烛茶母明显松了口气:
“仅此而已?”
“当然。”崔时安笑了笑,“你们的香火,对我已经没多大作用,我要的……是的香火。”
这句话,终于让烛茶母彻底放下心来,躬身行礼,姿态比刚才更恭谨:
“奴家明白了,此事……我会转告大家。”
崔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香案后方那里有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属于地狱使者的阴气。
但他没点破,只是转身:
“行,那就这样。”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穿过庭院,推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