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愿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旁。
晨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你醒啦?”她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崔渊笑了笑,没有说话,怔怔望着这张被朝阳勾勒出优美线条的容颜。
“看什么看?”昔愿解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昨晚……昨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她说着,脸颊更红了,干脆把头埋在他的胸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晨光里交织,又透过薄薄的被子,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忽然轻声问:
“世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轻声道,“有一天我不再是新罗的翁主,不再是昔愿解……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崔渊怔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藏着狡黠和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没什么,”昔愿解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突然想到……人总是会变的,身份会变,地位会变,甚至……”
甚至命运也会变。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崔渊伸手,轻轻拂开眼前女子脸颊旁的发丝: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
昔愿解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狡黠的笑,也不是那种骄傲的笑。
而是一种很柔软、很温暖的、几乎带着脆弱感的笑容。
“你也是,”她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
她凑近,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都喜欢你。”
午后,两人坐在临街食肆的二层。
木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烤鱼、野菜汤、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粟米饭。
窗外阳光正好,将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昔愿解夹起一块鱼肉,正要送入口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锣鼓声。
“咚咚咚”
沉重而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接着是铃铛声。
清脆,密集,像夏日的骤雨敲打屋檐。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经过。
人数多得惊人至少有几百人。
其大多是女子,穿着五色斑斓的彩裙,腰系铜铃,头戴神冠。
她们手中或持神铃,或捧小鼓,或举神旗。
最前面的人抬着祭桌,桌上堆满祭品:白米、清酒、鲜鱼、糕饼、时令水果,还有成匹的白布。
队伍行进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的节拍上。
铜铃随着步伐摇晃,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响声。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有少年爬上墙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这是……”崔渊低声问。
昔愿解眼睛亮了起来:“是百济的祭祀。”
她转身,朝楼下喊道:“掌柜!”
食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闻声小跑上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昔愿解指着窗外的队伍:“外面这是什么祭祀?”
掌柜笑眯眯地答道:“两位有所不知吧?这是咱们这儿一年一度的堂山大祭,今天是第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听说待会儿还会给人驱邪呢,两位要是有兴趣,可以跟上去凑凑热闹。”
昔愿解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她虽是新罗圣骨翁主,但本质上也是巫女一脉,对百济故地的这些古老祭祀自然感兴趣。
于是不禁回头望向崔渊,眼神里带着询问。
后者微微一笑:
“既然你想看,那我们就去看吧。”
昔愿解眼中闪过欣喜,飞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到掌柜手里:“不用找了。”
掌柜连连道谢。
两人下楼,追上了祭祀的队伍。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向东,最终出了城门,朝着海边方向行进。
昔愿解边走边给崔渊解释:
“你看最前面那个持铃的巫女,她就是这次大祭的主巫,他们百济巫堂多是世袭,传女不传男。”
崔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位主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肃穆,头戴七层神冠,冠上缀满铜片和彩色丝绦,她手中的铜铃很大,每摇一下,声音都能传出很远。
“后面那些捧鼓的,是乐巫。”昔愿解继续道,“她们的鼓声要和巫舞的节奏配合,百济的祭祀最重歌舞,不像我们新罗那样……嗯,疯癫。”
崔渊点点头:“你懂得真多。”
昔愿解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
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圣骨翁主”咽了回去,毕竟周围全是百济人。
崔渊笑了笑,也没揭穿她。
队伍走得很慢,沿途不断有人加入,等到了海边时,规模已经比出发时大了近一倍。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沙滩上已经搭好了祭坛,三层木制高台,铺着白布。
祭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里青烟袅袅。四周插着五色神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九十九名巫女在祭坛前站定,按特定的方位排列,动作十分整齐。
崔渊看着这一幕,惊叹道:“可真够隆重的。”
昔愿解也神色凝重:“九为极数,九十九……她们这是要行大礼了。”
正说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几个壮汉押着一群人走上沙滩。
那些人大概有十几个,且个个被麻绳捆着,衣衫褴褛,脸上脏污不堪。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绿色,像野兽的瞳孔。
他们不停地朝围观的人群嘶吼,声音沙哑而疯狂,嘴角流着涎水。
挣扎时,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暗红色的血。
昔愿解瞳孔骤缩,猛地抓住崔渊的手臂,声音发紧:
“这些不是被偷生鬼操控的尸傀吗?”
崔渊也认出来了。
眼前这些人,确实跟他上次杀的那些尸傀一般无二: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昔愿解摇头,脸色发白:“他们要把尸傀带到祭祀上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嘀咕道:“按理说被偷生鬼污染过的身体已经没救了,魂魄被吞噬,肉身被腐化,只能……”
只能烧掉。
这是她学到的处理方式。
但眼前的阵势,显然不是要烧掉他们。
就在这时,主巫走上了祭坛。
她面向大海,张开双臂,用清亮而庄严的声音诵唱:
“今日吉日,迎神之日”
“行祭祈福,驱邪除凶”
声音在海风中回荡,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九十九名巫女同时跪下,齐声应和:
“天神、地神、海神,敬请降临”
“神圣神灵,降临祭场”
祭坛上的香炉突然冒起三尺高的青烟。
烟雾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