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儿立在车前。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双眼睛先是落在崔渊脸上,然后
轻轻扫过躲在他身后的小圆。
那一眼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小圆却觉得,那一眼像一柄软剑,轻轻划过她的心口。
不疼。
但有点凉。
裴珠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崔渊。
崔渊却笑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笑容里带上几分促狭:
“这回不怕被人说闲话了?”
裴珠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羞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意。
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柄修长的环首刀。
刀鞘是乌木的,嵌着银丝,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刀身修长,比寻常的刀要长出半尺,一看便知是战场上用的利器。
她双手捧着,递到崔渊面前。
动作庄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郎君此去辽东,千万保重。”
她的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妾身会在长安,日日祈祷。”
崔渊接过刀,“噌”地一声拔出半截。
刀身雪亮,寒气逼人,刃口开得极薄,阳光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锻造纹路,如水波流转,如云纹舒卷。
他随手舞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嗡”的一声,久久不散。
“好刀!”
他赞了一声,眼中满是惊喜。
翻看刀柄,看见上面刻着一个“裴”字,他微微一愣。
“这不是你阿爷的东西吗?”
裴珠儿点头。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此刀乃阿爷在西域搜寻罕见陨铁打造,最是适合战场杀敌。”
她抬起眼,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今日便赠给郎君了,唯愿郎君平安归来。”
崔渊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小圆。
两个女子,一个站在车前,锦缎襦裙,端庄秀丽,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一个躲在马后,粗布衣裳,眼眶通红,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一站一立,一明一暗。
一个是未婚妻,尊贵如天上的云。
一个是小丫鬟,卑微如地上的泥。
可此刻,她们的眼睛里,却装着同一个人。
崔渊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柳树上的几只雀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他将刀收入鞘中,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
“我崔渊何其幸哉!”
他先是看向裴珠儿,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又转向小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怜惜。
小圆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有她。
“且看我斩将杀敌,大胜回朝”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裴珠儿脸上:
“再娶你过门!”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裴珠儿说的。
小圆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裴珠儿脸颊微红,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蹲身,盈盈一福,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妾身只盼郎君平安归来……便足矣。”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满足。
小圆听见这话,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是粗布的,擦得脸颊生疼,可她顾不上。
她上前一步。
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狼狈,有些勉强,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公子一定要平安归来!”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像在用尽全力喊出来:
“到时候……小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肉胡饼和羊肉汤!”
崔渊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她在笑,努力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像一朵在风雨里拼命盛开的花。
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很轻。
却很疼。
他忽然伸手。
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温热的身体贴上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路赶来的尘土气息。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低头
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亮得连裴珠儿都愣了一下。
小圆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敢动。
崔渊却已经松开她。
翻身上马。
青灰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跃跃欲试。
崔渊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站在桥边的两个女子。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战袍上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马鞍旁的环首刀,刀柄上那个“裴”字,清晰可见。
他勒着缰绳,望着她们。
望着那个站在车前、端庄行礼的未婚妻。
望着那个站在桥边、哭得乱七八糟的小丫鬟。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说“等我回来”。
想说“你们都要好好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
“家中诸事,就拜托了。”
然后
“某家去也!”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声震四野。那嘶鸣声在灞桥上空回荡,惊起更多的飞鸟。
然后,战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东奔去。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土黄色的尘雾在春日阳光下翻滚,像一条巨龙,蜿蜒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