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女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接。
小圆举着碗,有点尴尬,正要缩回去
薛芸儿冷哼道:“人家这是怕你在汤里下毒呢。”
倭女脸色一冷,伸手接过了碗,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小圆在旁边笑弯了眼:“好喝吗?”
倭女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小圆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在马车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一样。
少了些揶揄和鄙夷,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她说。
就两个字。
但小圆已经觉得值了,她又兴冲冲的跑去给护卫们盛汤。
护卫们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实在架不住香味,一碗接一碗地喝,嘴里不住地夸。
“小圆好手艺!”
“这汤绝了!”
“崔司马好福气啊!”
小圆被说得脸红,低着头搅锅里的汤。
薛芸儿喝了两碗,心满意足地靠在包袱上,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小圆,过来坐。”
小圆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火光照着三个人的脸。薛芸儿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星星。
小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碗。
倭女坐在最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慢慢地喝。
“小圆,”薛芸儿忽然开口,“你跟着世兄多久了?”
“十三年了。”小圆轻声说。
“十三年?”薛芸儿惊讶,“那不是很小就跟着他了?”
“嗯。”小圆点点头,“那时候家里遭了难,是公子把我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对你好吗?”薛芸儿问。
小圆笑了起来:
“公子他对我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从来不骂我,也不打我,有好东西总想着给我留一份,我以前笨手笨脚的,他也不嫌弃……”
薛芸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难怪你心心念念要去找他。”
小圆低下头,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薛芸儿伸了个懒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她说,“再过几日就能到登州,到时候咱们直接坐船去熊津,就能见着你家公子了。”
小圆眼睛一亮,脸上浮起期待的笑意。
倭女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薛芸儿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你到时候直接坐另一条船回倭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倭女把碗放在膝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小圆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倭女才开口。
“这汤,”她说,声音很轻,“叫什么来着?”
小圆抬起头。
“八香羊羹。”
倭女点了点头,把那半碗汤喝完了。
她放下碗,拉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靠在车轱辘上,仰头看着天空。
薛芸儿看着她,没说话。
小圆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
薛芸儿打了个哈欠,靠在包袱上,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她含糊地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小圆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薛芸儿已经睡着了。
小圆又看了倭女一眼,她已经靠在车轱辘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觉得,她可能没睡。
火光下,那张脸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总像是藏着什么。
她忽然有点可怜这个女人。
“这位娘子,”她小声开口,“到了登州港,您要坐很久的船吧?”
倭女睁眼看了看她。
“嗯。”
“那……要不要我给您准备些干粮?路上吃。”
倭女愣了一下。
小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想着……船上可能吃不好……”
倭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
声音很轻。
小圆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打量,也不是敷衍的客套。
小圆摇摇头,弯了弯嘴角:
“不用谢,您路上保重。”
火堆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这一小片空地,照着那辆停在一旁的马车,照着火堆旁三个沉沉入睡的身影。
汤锅还架在火上,余温尚存。
空气里,羊肉汤的香味还没有散尽,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在夜色里飘荡。
雪允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嘴角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枕头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明晃晃地印在那儿。
她猛地清醒,飞快地侧过头,往对面床铺看了一眼
金智友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她松了口气,悄悄把枕头翻了个面,干的那一面朝上,湿的那面压到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味道。
那锅羊肉汤,浓白的汤底,软烂的羊肉,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花椒、胡椒、茱萸……八种香料,一样不少,熬出来的味道。
和昨天在IVE宿舍喝到的,一模一样。
连名字都一样。
八香羊羹。
雪允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
莫叽?难道是巧合吗?
她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说得通。
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菜肴,做法说不定早就传下来了,张员瑛前辈家里是开餐馆的,从哪儿学到的也不奇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想起另一件事。
申有娜前辈居然会做饭?
她眼前浮现出申有娜单手叉腰、指着她脑门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那位在公司里走路带风、天天对她指指点点的前辈,一千多年前居然是个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伺候人的小丫鬟。
她越想越好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哼哼,看在你曾经给我下跪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够了,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可那个倭女呢?
刘知珉欧尼。
她一个人回倭国,真的没关系吗?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端着碗不说话的样子,想起薛芸儿说“你到时候坐另一条船回倭国”时她收紧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