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来了,放人。”
“嘿嘿。”树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慢,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山君从树后走出来。
今天没有穿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只着一件短褂,露出精壮的、布满伤疤的手臂。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暗红。
目光落在崔时安脸上,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
“本君起初还以为,一个丫鬟对你份量不够,”
的声音很慢,像在品尝复仇的快意:
“本来还打算多抓几个,没想到你直接就来了。”
崔时安没有理,目光紧盯着那道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散掉的身影:
“放人!”
“桀桀桀”山君大笑,那笑声在空地上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宿鸟。
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在脸上,照出那双绿油油的眼睛。
“放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当然可以。”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崔时安的眼睛上:
“不过还不够。”
崔时安没有说话。
山君舔了舔嘴唇,那张粗犷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贪婪的表情:
“不如把你的眼睛也挖下来给我。也算了结你当年扒我皮的仇。”一字一顿:
“你说呢崔渊?”
风停了。
张员瑛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山君那张狰狞的脸,映着崔时安僵硬的身影。
崔渊?公子??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她叫了无数遍“欧巴”的人,看着那个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在后台和他相遇,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还有给他泼水时,他那无辜的样子看,想起他帮她扎针时握着她手指的温柔,想起他说“不要被前世影响”时的语气,想起她做的饼,他吃了,眼眶红了。
原来……公子一直在我身边呀……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
崔时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头,看着张员瑛。
她的脸是半透明的,泪也是半透明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消失在空气里。
崔时安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歉疚:
“对不起,我没能早些认出你。”
张员瑛拼命摇头,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只能摇头,一直摇头。
“还真是感人呐。”山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像一把钝刀子,把这一刻割得粉碎。
直勾勾地盯着崔时安,那双眼睛里烧着两团幽绿的火:“现在,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给本君了吧?”
崔时安收回目光,看着山君,声音平静:“你先放人。”
山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笑声更大了,震得枯死的松枝簌簌地抖:
“本君可不会又上你的当,不如你先把眼睛剜出来,再和本君谈条件好了。”
“公子不要!”
张员瑛的声音突然炸开,又尖又利,划破了夜风。
她挣扎着,手腕上的黑气勒进她半透明的皮肤里,她感觉不到疼,只是大声向崔时安呼喊:
“不要给他!不要”
山君猛地转过头,一巴掌扇在张员瑛脸上:“呱噪!”
就像鞭子抽在空壳上,张员瑛的头被打偏,整个身子往旁边歪倒,半透明的身影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几乎要散开。
“小圆!”崔时安暴怒,暗金色的竖瞳里涌上一层血雾,那柄无形的气刀在他掌心炸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全力朝山君劈下去!
“你找死!!”
山君侧身避开刀气擦着的肩膀掠过,劈在身后的枯松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松枝哗啦啦地砸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山君退了两步,看着崔时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不急着还手,只是躲,像猫逗老鼠。
崔时安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刀更快,更狠,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山君这次没有躲,伸出手,五指像铁钳一样抓住刀气。
无形的刀刃在掌心嗡嗡地震,震得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抖。
猛地一握,刀气碎了。
崔时安被震得后退几步,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山君看着手上的血,舔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
“看来这丫头对你确实很重要呢~”
崔时安正要说话,眼前突然一花,山君已经来到了他身前,接踵而至的,还有那巨大的拳头!
咔嚓!
崔时安胸口骨头裂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身体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一口血喷在地上,第二拳又来了,砸在他肩上,把他钉在地上。
接着又是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像锤子砸在肉上。
崔时安没有还手的机会,他甚至看不清山君的拳头,只能感觉到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要把整个人撕碎的疼。
山君不急着杀他。
每一拳都避开了要害,又让他痛不欲生。蹲下来,看着地上蜷缩的崔时安,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意!
“你知道本君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山君的声音带着怒火:
“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杀了我,扒我的皮,从胸口开始,一刀一刀地割,我的皮还连着肉,我自己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伸出手,在崔时安脸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音:
“现在,你终于落到本君手里了,嘿嘿。”
随后站起来,一脚踩在崔时安脸上。
靴底碾着他的颧骨,把他往土里踩。
崔时安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他听见山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看见那口棺材了吗?里面是你前世的尸体,这一世的你,我也要葬进去。”
崔时安的眼珠往旁边转了转。
空地边缘,那具石棺静静地躺着,棺盖敞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影子。
他咧开嘴,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混着唾沫,滴在地上。
“果然是畜生变的。”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气,却依然藏不住那股嘲讽:
“捉到猎物还不急着弄死,要先玩够了才下口么?”
山君的脸色变了,脚上猛地发力,把崔时安整个人踢飞出去。
崔时安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进那具石棺里。
兜里装偷生鬼的骨灰瓶也碎了,瓷片扎进他的皮肉,和着血,和着灰,在棺材里蔓延开来。
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要把整个人冻住的冷。
他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脚趾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只能感觉到那些灰,那些混着他血的灰,在棺材里流淌,渗进那具千年不腐的尸体的衣袍里。
崔时安吃力的动了动脖子,看见了那具尸体。
黑袍,铜钱面罩,干枯的手交叠在胸口,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原来这就是前世的我么?他想着,嘴角浮出一抹荒诞的惨笑,这个样子还真难看啊……
棺材外面,山君的骂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还有张员瑛醒来后的哭声。
她一直在喊,嗓子已经哑了,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夜风里飘着:
“公子公子”
崔时安听见了她声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手臂,从棺材里坐起来。
每动一寸,骨头都在响,像要散架。
他扶着棺沿,大口喘着气,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山君:
“我现在就把眼睛给你,你把她放了。”
张员瑛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崔时安抬起手,手指抵住自己的眼眶。她看见他的指节扣进眼窝,正在用力
“不要!!”她尖叫,嗓子破了,声音像玻璃碴子划破夜空:
“公子不要!!”
崔时安没有停。
血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棺材板上。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手指用力往外一剜,那两颗暗金色的眼球落在他掌心,还在发着微弱的、将灭未灭的光。
山君的眼睛亮了,再也顾不上张员瑛,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野兽扑向猎物,一把夺过那两颗眼球,捧在掌心里,疯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声在空地上炸开,震得枯枝簌簌地落。
崔时安没有看,他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转过头,朝张员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这一世我也没能护住你。”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