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刘知珉的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接起来:“他人在哪?”
多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的:“大人修炼去了。”
“修炼?”刘知珉愣了,“上哪修炼?”
“山里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刘知珉的眉头顿时皱得老高。
她从来没听崔时安说过他需要修炼,他每天不是在她这儿就是在申有娜那儿,要么就是去多灵的神堂坐着,从来没见他“修炼”过。
“他没告诉你地点吗?”
“没有。”多灵解释道:“大人只说要去一段时间。”
刘知珉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他是在修炼,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内。”多灵的声音很笃定,“大人的香火图这几天一直在攀升,已经快突破第五层了,应该修炼得很顺利。”
刘知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但下一秒,那股气又提上来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
发一条消息很难吗?
害她担心了三天,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
“那他没说什么时候结束吗?”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有,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阿拉嗦,那你忙吧。”
刘知珉挂了电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没事就好,她下意识翻出申有娜的号码,想打过去说一声,手指划到一半又停住。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盯着申有娜的头像,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哼,看个人都看不住,活该,急死你!
……
奉元寺。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寺院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色。
大殿里的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棂漏出来,在院子里切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远处的钟楼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沉闷地往山下滚。
后院的禅房很安静。
墙角的石棺静静地躺着,棺盖合着,旁边的石台上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暮光照在刀身上,那些锈迹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红。
崔时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黑色纱布,遮住了半张脸。
多灵攥着手机,快步来到他身边:
“大人,我都按照您的话跟夫人说了。”
“嗯,她怎么说?”
“就问了一下您还要修炼多久……”
崔时安叹了口气:“总得等我眼睛恢复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会把她们吓死。”
说完,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房檐的方向偏了偏。
多灵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去泡壶茶来。”他说,“我要招待客人。”
多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什么也没看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晚钟停了,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灵官从房檐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坐到石桌对面:
“想不到你眼睛虽然瞎了,感知还这么敏锐。”
崔时安撇了一下嘴:“什么瞎不瞎的,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吉利,我这是在康复治疗好吗?”
灵官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黑色纱布,疑声道:“这寺中住持还有这等精妙医术?”
崔时安沉默了。
那晚的事他还记得,山君的血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倒在棺材里,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老和尚带着一群沙弥忽然出现在北汉山上,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连同棺材,和那把锈刀,一并抬下山。
甚至连那两颗挖出来的眼睛,也用布包着带了回来。
然后用剩下的偷生鬼骨灰,将眼睛重新给他黏回了眼窝,没想到还真的快长好了。
崔时安也问过老和尚为何知道这种办法,但老和尚只是笑着对那佛像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偷生鬼本来就是靠偷取他人生命力壮大自身的秽物,骨灰有这种效果也不奇怪。
崔时安收回思绪,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这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我要是没留下骨灰,老和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灵官很想翻白眼,但想到这家伙可能根本看不见,那白眼翻了也是白翻,只得憋了回去,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
一枚由红绳串着五枚古铜钱、边缘沾着江水泥渍的面罩,稳稳地落在崔时安身前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正是那晚在汉江中遗落的五帝铜钱面罩。
崔时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冰冷粗糙的铜钱表面,一股极其熟悉又混杂着血腥与江水的复杂气息瞬间涌入指尖,直达心底。
“此物…为何会在我前世的尸身上?”崔时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帝钱,镇尸辟邪,防其尸变,扰阴阳之序。
“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灵官面无表情的说道,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着那口棺。
棺盖是后来合上的,边缘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泥土,有几处地方还沾着干枯的草屑。
他伸出手,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敲在一块实心的石头上。
“这口棺,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留着。”崔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所当然。
灵官的目光移向旁边那把锈刀,刀身靠在不大的石台上,刃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锈。
但刀柄上那个“裴”字还在,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还是清清楚楚。正要伸手想去拿
“嗖”
刀从石台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进崔时安手里。
他握着刀柄,把刀横在膝上,拇指在刀身上慢慢摸过去,摸过那些锈,摸过那些缺口,最后停在刀柄上那个字上。
“这也是我的。”
灵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不但杀了山君,还毁坏了北汉山那么多植被,以及电塔,罚金可不会少。”
崔时安皱眉:“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山君已经死了,自然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多少?”
灵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加上停电对附近居民造成的损失”
“这也要算在我头上??”崔时安的声音拔高了。
“本官还没说完呢。”灵官的手指没停,算盘珠子噼啪响,“还要加上汉江死的那些鱼”
“呀!”崔时安“嗖”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灵官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攥着刀的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本官要是能抢,”灵官慢悠悠地把算盘收回去,“早就抢了,别忘了,花鸟鱼虫也是这世间生灵,它们又何其无辜?而且你是学生态的,应该明白我的话吧?”
崔时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坐回去,把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起来。
修复生态确实挺花钱,但汉江能有什么生态?治理伟哥超标吗?
“山君应该有很多钱吧?”他试探着开口,“把的财产没收了,应该够交罚金吧?”
“是,你是你。”
“西八……”崔时安低声骂了一句,又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我好歹也帮你们打了只大老虎……”
“按理说,”灵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张员瑛的灵魂本应该散了,强行将她送回去,已经违反了规矩。”
“行。”崔时安不再反驳:“说个数目。”
灵官重新掏出算盘,手指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在暮色里跳个不停。
“674032800元。”
崔时安“嗖”地又站了起来,张着嘴,正要破口大骂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多灵端着茶盘走进来,白瓷壶,两只杯子,几根新折的松枝插在瓶里当清供。
她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石桌边,把茶盘放下,正要给两人斟茶
她抬起头,看了灵官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对上来的时候,多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淌出来,浇在石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鞋面上,她都没感觉。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沉沉的,凉凉的,从头皮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鬼仙、邪神,但没有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腿肚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想跑,跑不动,想低头,低不下去。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崔时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接过茶杯时,轻轻在她手背摁了一下。
多灵顿时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口气,但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快速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边:
“大人……需要小女把香火图带过来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了眼灵官。
崔时安偏了一下头,纱布下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脸微微侧向灵官的方向,下巴抬了一下:
“肯恰那,现在应该不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