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官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多灵还站在那儿,那点不服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多灵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她就放心了。
于是尴尬地朝灵官笑了笑,那笑容又僵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躬身,快步退出院子。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松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落在石桌上,碎碎的。
崔时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家中巫女不懂事,”他放下杯子,“还望灵官不要见怪。”
灵官“嗯”了一声。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账本官还没算完。”他说。
崔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墓出世的时候,导致飞机坠毁,伤亡颇重,因此还需要额外处罚一千亿。”
崔时安愣住了。
前面那六十七亿,他认了,大不了存几年,再找朴振英借点,总能凑齐。
现在又冒出一千亿?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们地府还真当我好欺负是吧?”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火气:
“什么都要怪在我头上?怎么不去找挖墓的人要赔偿?人家飞机坠毁,保险公司和航空公司难道不会赔吗?关你们地府屁事啊?”
灵官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崔时安那张缠着纱布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那是对活人家属的赔偿。”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对亡者本身的赔偿。”
崔时安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来,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所以拿了这一千亿打算怎么处理?是烧给那一百多名遇难者?还是等他们转世后,再每人发一张银行卡,然后告诉他们喏,这是你们上辈子的抚恤金?”
灵官没有生气,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开,落在石台旁边那把锈刀上。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补上这一千亿。”
崔时安皱了皱眉。
灵官的目光还停在那把刀上:“你这把刀,杀过无数亡魂,也染过山君这种存在的鲜血,很适合用来镇压汉江底下的冤魂。”
崔时安没说话。
“这把刀”灵官顿了顿,“能抵一千亿。”
“行,你拿去。”
崔时安十分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甚至没有犹豫,手一抬,那把刀从膝上弹起来,刀柄朝前,平平地推向灵官的方向。
灵官愣了一下,没想到崔时安会这么爽快,连忙接住刀,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沉甸甸的气息从刀柄渗进掌心。
崔时安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想要刀直接说不就行了吗?还扯什么飞机坠毁,这么说话累不累啊?”
灵官的脸有点红,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确实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今天来,确实是为了这把刀。汉江底下的冤魂越来越不安分了,
需要一件够分量的事物去镇。
这把刀杀过的人,染过的血,背负的杀业,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罚金扯到飞机,从飞机扯到亡魂,结果被这小子一眼看穿了。
但没办法,以前又用不着跟人勾心斗角,只好用咳声掩饰尴尬:
“咳,总之……这把刀本官会放进汉江,等你有了一千亿,再来找本官赎回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时安脸上。
“而且只要这把刀在汉江存在一天,你过江便通行无阻,毕竟,这是你的东西。”
崔时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早说啊。”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倒给你一千亿本座都认。”
灵官看着他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刚才那六十七亿,是不是也要少了?
“山君的尸首在哪?我要带回去。”
“吃了。”
“……”
“真的。”
灵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骨头总有吧?”
崔时安笑道:“骨头我让老和尚拿去泡酒了,还没入味,你要是想喝还得再等等。”
灵官张大了嘴巴,脸上尽是荒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完这个消息,把刀收起来,站起身来。
石桌对面的凳子被他往里推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响。
“走了。”他说。
“不送。”崔时安朝他挥了挥手,脸朝着灵官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灵官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崔时安微微颔首:“你问。”
灵官迟疑了片刻:“那天背着灵魂过江的魃,到底是不是你?”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松枝不晃了,连远处首尔的喧嚣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时安没有立刻回答,脸朝着灵官的方向,缠着纱布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久到灵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你都知道那是魃了。”
灵官的眉头皱起来。
崔时安把脸转回去,朝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的方向,纱布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说器物只要承载了足够多的执念和恨意,或许真的能成为某种通道。”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来对灵官咧嘴一笑:“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灵官默然。
崔时安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暮色沉沉,把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山岳。
天边那线光彻底沉下去了,灵官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瞬,然后远了。
崔时安抬起脸,让晚风吹在纱布上,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上,摩挲着指尖的五帝钱,若有所思:
“究竟为何会变成那副鬼样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松枝,沙沙地响。
远处,首尔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367章 她的思念成疾【含鲲鲲打赏加更】
清晨六点,整个首尔还在睡。
IVE的保姆车驶过汉江大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还没熄,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被车流搅碎。
张员瑛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凉意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顺着眉心往下走,走到眼眶,走到鼻梁,走到抿着的嘴角。
她把眼睛闭起,睫毛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
安宥真坐在她旁边,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从上车开始,张员瑛就没说过话,一种低气压,自她身上散发,笼罩了整个车厢。
金秋天看了她好几眼,每次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Liz和直井怜缩在最后一排,各自塞着耳机,音量调得比平时大。
李瑞坐在最前面,抱着背包,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又转回去。
甚至连经纪人也在看她眼色,等红灯的时候,小声叮嘱:
“今天行程有点紧,彩排在十一点,录制备播在下午,中间还要拍花絮……”她顿了顿,特意看向刚出院不久的张员瑛:
“员瑛你状态怎么样?”
但张员瑛并没有回答。
安宥真碰了碰她的胳膊:“员瑛?”
张员瑛这才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空洞、没有焦点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人叫回来,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安宥真脸上。
“嗯?”
“经纪人问你状态怎么样。”
“还行。”她说,声音也很淡,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安宥真欲言又止,余光瞥见金秋天,后者在摇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车子下了大路,拐进小巷。
Mnet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保姆车一辆挨着一辆,有不少刚到艺人和组合,周围还有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在搬东西。
IVE的车挤进角落里一个空位,熄了火。
“到了。”经纪人说。
张员瑛睁开眼,望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她把大衣裹紧,低头往前走。
安宥真和金秋天跟在后面,Liz拉着李瑞,直井怜走在最后。
几个人穿过停车场,从员工通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