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养狗还是养儿子呢?这么上心。”薛芸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剩下的饼子收起来了。
小狗见她不给吃的了,在她脚边转了两圈,确认没有更多,转头跑回厨房门口,蹲在那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里面的香味。
肉香越来越浓了。
小圆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厨房里出来,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炖羊肉,汤汁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几根葱段和姜片在汤里沉浮。
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间的矮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盘胡饼、一碟酱菜、一壶酒。
崔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盆羊肉,又看了一眼小圆。
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白白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好久没吃上你亲手做的饭了。”他说,拿起一张胡饼,撕成两半,蘸了蘸汤汁:“有时候做梦都在想念呢。”
薛芸儿也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眸子亮了亮:
“这手艺可以啊,比长安那些酒楼强多了。”她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世兄究竟是想她做的饭呢,还是想她这个人呢?”
崔渊看了一眼小圆。
她正端着酒壶给他们倒酒,闻言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没溢出来。
只是脸更红了,低着脑袋,睫毛垂着,不敢看人。
崔渊笑了:“本公子都想不行吗?”
小圆倒完酒,退到一边,低着头,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她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渊正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于是少女咧起了嘴。
院子里,崔渊和薛芸儿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
薛芸儿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
“对了,你那位岳父大人升了。”
崔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何职?”
“侍郎,”薛芸儿晃了晃酒杯,“还是吏部,掌选事,算是进了中枢。”
崔渊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薛芸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朝厨房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
“珠儿可是下了好大决心才让她过来的。”
崔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灶房,小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小狗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为什么?”崔渊回过神问。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你手下那些大头兵都知道为什么,当然是怕她成了司马夫人呗。”
崔渊皱了皱眉:“我跟珠儿有婚约在身”
“婚约是婚约。”薛芸儿打断他:
“你在熊津待这么久,这丫头也来了,到时候回去的万一变成三个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崔渊的眉头皱得更高了:
“小圆跟随我多年,即便将来有了身孕,那也是应有之义。”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啊。”薛芸儿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又不是续弦,珠儿刚过门就有了儿子,那岂不是给人笑话看吗?本来裴家那边就想退掉这门婚事,要不是珠儿一力坚持,非你不嫁”
“行了。”崔渊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沉下去了。
薛芸儿识趣地住了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崔渊皱着眉头望着天上的星辰,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薛芸儿放下酒杯,换了个语气,嘻嘻哈哈的:
“世兄莫怕,若是真退了亲,不是还有小妹我吗?裴家人看不上你,我们薛家人可不会,再怎么你也是我阿爷的弟子,亲上加亲嘛……哈哈……”
崔渊正要说话,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圆出来了,她头上汗津津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走到桌边,朝薛芸儿微微欠身:
“薛娘子,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可以去歇息啦。”
薛芸儿站起来,笑了笑,拍了拍小圆的肩膀:“谢谢啦,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嘻嘻。”
说完,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和崔渊一眼,然后打了个呵欠,往卧房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崔渊和小圆,还有那只趴在厨房门口打瞌睡的小狗。
“公子何时歇息?”小圆问,声音轻轻的,“洗澡水我也烧好啦。”
崔渊瞥了一眼西边那扇关上的门,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薛芸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灭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小圆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脑袋,睫毛垂着,脸颊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现在就去吧。”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撩了一下她额前的发丝,指尖从她额头滑到耳侧,带起一缕被汗打湿的头发:
“你看你,都是汗,来了到现在就没停过,歇一会儿不好吗?”
小圆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又垂下去。
崔渊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和心疼:“一起洗吧,咱们也早点上床歇息。”
小圆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但很确定。
他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
小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们脚后,走了两步,又趴下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木桶摆在正屋的角落里,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好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水汽氤氲,把整个屋子蒸得雾蒙蒙的,烛火在水汽里变得朦胧,光线柔得像一层纱,落在少女裸露的肩膀上,把皮肤照成暖玉的颜色。
小圆站到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粗布,蘸了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搓,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练过千百遍。
崔渊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水没到胸口,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扑在脸上,十分舒服。
“我离开长安这么久,有人欺负过你吗?”
小圆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搓。
“没有。”她摇头,“没有人欺负过我。”
崔渊沉默了一会儿,水从桶沿溢出来一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裴珠儿来找过你吗?”
小圆的手指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来过。”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是来看看。”
崔渊睁开眼,但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对面墙上那盏烛火:
“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小圆的呼吸紧了一下,急忙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她不是想给你找个婆家么?”崔渊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为何不敢对我说出来?”
小圆张了张嘴,手里的粗布从她指间滑落,掉进水里,浮在面上,像一片漂着的叶子,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慌张,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她只是说说而已……”
崔渊回过头。
水声哗地响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木桶本来就不大,他一转身,水面剧烈地晃荡,溢出来一大片,泼在地上,哗哗的。
小圆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到桶壁,冰凉的木头硌着她的肩胛骨,无处可退。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了颤,将落未落。
崔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蓦然道:“你是怕给她知道了,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是也不是?”
小圆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公子息怒……都是小圆的错……”
“你有什么错?”
崔渊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泪水打转的眼睛。
“记住,”他说,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光滑的皮肤:
“你是我的人,这世上能做你的主的人,也只有我,其他人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明白吗?”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使劲点着头,头发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小圆知道了。”
“哼,真是个笨丫头。”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水声哗了一下,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湿漉漉的手指重新贴上他的背,继续搓。
力道比刚才轻了些,节奏也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对了公子,”她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娘子还给我送了一支金步摇。”
“一支哪够?”崔渊恢复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等以后回了长安,本公子给你买一箱子金步摇,银步摇,让你每天都戴得不重样!”
小圆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搓得更用力了,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谢谢公子。”
她的声音脆脆的,像铃铛,在这间水汽氤氲的小屋里荡漾。
水声哗哗,烛火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张员瑛醒了。
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墙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