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前面那匹马上相依的两个人,短暂的皱了一下眉,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把车帘放下了,靠在车壁上,低头擦自己衣襟上的血迹。
指甲抠了几下,抠不掉,血迹已经渗进布料纹理里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发了会儿呆。
马蹄声从车窗外传进来,哒,哒,哒,越来越远。
“快点儿。”她朝车夫喊了一声。
马车加快了些,木轮碾过碎石,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车壁,没再掀帘子。
泗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只有一丈来高,城门口站着几个百济募兵,懒懒散散的,看见一行人过来,连盘问都懒得盘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城里的街道比长安窄得多,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板搭的棚子,地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硌得慌。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穿着窄袖短衣,脚蹬草鞋,看见他们这群穿唐甲的人,低头快步走开,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崔渊骑在马上,低头看了小圆一眼,发现她正歪着脑袋打量两边的街景,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
“跟长安不一样吧?”他笑道。
“嗯。”她点头,“差好多。”
“不入流的小城,是比不了长安。”
“可不是说这儿以前是百济的王都吗?”
“那也不入流。”
拐过两条街,崔渊勒住马。
“到了。”
小圆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座“府邸”。
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了一圈,有几根柱子已经往外倾了,用草绳绑着勉强固定。
栅栏里面是几间土墙草顶的屋子,墙面抹了一层泥,干裂了,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根。
中间是一口井,石质的井沿磨得光滑,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井旁边搭了几根晾衣架,一头搁在木桩上,另一头搁在屋檐下。
斜对面是马棚,用几根粗木桩支起来,顶上铺着茅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
小圆盯着那座院子愣了愣神,又看了看旁边那几间同样破败的土房,再看了看远处那些稍微齐整些的木板屋,声音有点不敢置信:
“这就是公子的府邸?”
“对呀。”
崔渊翻身下马,伸手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嫌破?”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是……比我想的小一点。”
崔渊笑了一声,推开栅栏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铰链锈了,转起来涩涩的。
“将就住吧。”他说,回头看了一眼刚下马车的薛芸儿,“芸儿你就暂时住西边那间,小圆跟我住就行。”
薛芸儿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扫了一眼那几间土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拎着自己的包袱,朝那间屋子走过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又缩回来。
“有炕吗?这边冷死了。”
“有。”崔渊笑道,“自己烧。”
薛芸儿翻了个白眼,拎着包袱进去了。
小圆站在院子里,还在四处打量,她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几根晾衣架,看着马棚里那层干草,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地方正屋门口,
一团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朝她跑过来。
四条腿,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跑得很快,爪子刨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跑到她脚边停下来,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撂,蹲下去,一把将小狗捞进怀里。
小狗在她怀里拱了拱,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下巴,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咯咯地笑出声。
“公子还养了狗呀?”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嗯。”崔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立刻转移目标,伸着舌头去舔他的手。
“知道你要来,”他说,手指在小狗耳朵后面挠了挠,小狗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怕我军务忙时,你一个人在家无趣,所以前不久特意去抱养的,喜欢吗?”
“喜欢!”小圆重重地点头。
她又看了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狗也歪着脑袋看她,黑溜溜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湿湿的,粉色的舌头伸在外面,一颤一颤,傻傻的模样逗得她咯咯直笑:
“公子,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平安。”
“平安。”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是个吉祥的名字。”
她把小狗举起来,让它跟自己平视,鼻尖对鼻尖:
“那我以后叫你小安好了!”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尾巴摇得更欢了,张嘴“汪”了两声,声音嫩嫩的,奶声奶气,像嗓子还没长开。
“哈哈,它答应了!”小圆笑得眼睛都没了,把小狗又搂回怀里,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崔渊蹲在旁边,看着她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弯着。
西边屋子的门又开了。
薛芸儿探出半个身子,她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世兄”她拖着长音,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小圆怀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伸手想去摸。
结果手指刚伸过去,小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它从小圆怀里探出头,盯着薛芸儿的手,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跟刚才撒娇时判若两狗。
薛芸儿的手僵在半空,撇了撇嘴,把手收回来。
“世兄你这有吃食吗?”她扭头看向崔渊,语气变得大大咧咧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的话就把你这狗炖了吧!”
第379章 裴珠儿欺负你了吗
“不可以吃小安!”
小圆脸色都变了,一把抱起小狗,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裙摆被风带起来,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
小狗在她怀里颠簸着,脑袋一上一下地晃,尾巴夹得紧紧的,一人一狗就这么跑进正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薛芸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我就说说而已,跑什么呀……”
崔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道:
“要是饿了先找饼子垫吧垫吧,待会儿我让人送头野山羊,今晚让你吃个够。”
薛芸儿的眼睛亮了:“真的?百济这破地方还有野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说不准,以前小时候就骗我,还说长大要娶我……”
她嘴里嘀咕嘀咕,崔渊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薛芸儿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先歇一会儿,累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渊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井水很深,水面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他的影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指尖滑腻腻的,凉丝丝的。
正屋的门又开了。
小圆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薛芸儿不在院子里了,才把门推开,抱着小狗走出来。
小狗在她怀里已经放松了,尾巴又开始摇了,舌头伸出来舔她的下巴。
“她进去啦?”小圆小声问。
“嗯。”崔渊说。
小圆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抱着小狗走到井边,蹲下去,把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四只爪子刚着地,就开始在院子里撒欢,跑两步闻闻土,跑两步啃啃草,尾巴一直竖着,像一面小旗。
“公子,”小圆抬起头看着他,问:“薛娘子她杀过很多人吗?”我在船上看见她杀那些倭人,跟砍瓜切菜似的……”
“嗯。”崔渊靠在井沿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撒欢的小狗,笑道:
“幸亏她是个女儿身,不然我都难以胜过她。”
小圆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也低下头,看着那只在院子里疯跑的小狗,看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她身上的味道,小安不喜欢。”
崔渊没说话。
小圆也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它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晕乎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一脸困惑。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几个时辰后,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小圆在厨房里忙活,砧板上咚咚咚的,刀起刀落,节奏又快又稳。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一缕一缕地往院子里飘。
崔渊在院子里砌了个土灶。
石块垒了一圈,中间架着几根粗木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时不时拨一下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薛芸儿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干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扔。
小狗蹲在她面前,仰着脑袋,眼睛跟着她手里的饼子转,饼子一落地,它就扑上去,一口吞掉,然后抬头继续等。
“还挺聪明的。”薛芸儿说,又掰了一块扔出去,小狗弹射出去,在空中接住了,嚼都没嚼就咽了。
崔渊看了一眼:“你别喂太多,它还小,肠胃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