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现在知道就行了。
“叮咚”
门铃响了,应该是客房服务到了。
张员瑛钻进洗手间关上门。
崔时安会意的走了过去。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银色的盖子盖着盘子,旁边立着一瓶红酒,深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等门关上,张员瑛才从洗手间出来:
“你还点了红酒呀?”
崔时安拿起酒瓶看了看。
标签上全是法文,他看不懂,但以她大手大脚的个性,想必这瓶酒也不会太便宜。
“对呀,喝了助眠嘛。”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公子以前不是就爱喝酒吗?今天小圆陪你喝。”
崔时安笑了起来:“你前世有背着我偷偷喝过酒么?”
“这个嘛~”张员瑛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公子不妨猜猜看?”
“哈~那看来是有的了。”崔时安笑着给她倒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
张员瑛举起酒杯,先看了一眼酒的颜色,然后把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她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酒液在嘴里停了一瞬,她咽下去,放下杯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的,流畅、自然、好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不像话。
崔时安看着她,看得有些出了神。
张员瑛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头发: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他刚才在想或许,如今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当年那个小丫鬟的补偿吧?
她从长安一路跋涉到辽东,最终却横死在了辽东,死在了敌人的利箭之下。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名牌,喝着红酒,住在首尔最好的酒店里。
她再也不用蹲在灶台前吹火,再也不用跪在青石板上说“奴婢不敢”,再也不用站在灞桥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现在是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顶级偶像。
是那个可以花五亿给他买车的张员瑛。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比她当年跟着他在辽东吃苦好多了。
想到这里,崔时安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箭簇,放在桌上,推过去:
“要不这个你直接拿去用吧?”
张员瑛拿起箭簇看了看。
冰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纹路摸起来硌手。
她低着头,手指在箭簇表面慢慢划过。
“这个箭簇。”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
“是不是会让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做梦?”
崔时安想起申有娜的经历,点了点头:
“要离得很近才行,而且这个人必须和你有关系,你们才有可能做同一个梦,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之前好像听雪允还是有娜说过。”
她飞快摇头,但心里却恍然大悟,她住在八楼,裴珠泫住在六楼,所以裴珠泫才会跟着做梦。
那如果自己继续在宿舍做梦,那裴珠泫会不会知道的更多?
但她不想让裴珠泫知道,于是把箭簇放回了原处。
“怎么啦?”
崔时安不解地看着她。
张员瑛微微一笑:
“我一个人做梦有什么意思呀?”
她随手整理餐巾,把折好的角又打开,重新折了一遍,漫不经心地说道:
“还是要和公子一块做才有趣呀,所以还是放在公子身边吧。”
然后她抬起头,对他笑,红酒杯印着头顶上的光,长发披散着,那张娇艳的脸蛋在酒精作用下,愈发红晕动人……
脸蛋还是一样的红晕。
小圆站在沙滩上,手里拎着个大包袱,被周围的大头兵调侃得快要抬不起头。
这些人刚从船上卸完货,身上还带着海腥味,他们围在岸边,有的扛着麻袋,有的牵着马,但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小娘子来了就好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您要是再不来,俺们都打算去百济抢两个娘们给司马暖被窝了,哈哈哈”
话音没落,旁边就有人接上了:“是极是极!俺每次跟司马院前路过,都见他蹲在井边洗衣裳,让人瞧得怪惶嘞。”
“往后咱们司马就拜托小娘子照顾啦”
笑声一浪接一浪,小圆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脑袋垂得快埋进包袱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是把包袱攥得更紧了。
崔渊牵着马从林子里出来,甚至还穿着半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到脸上,衬得那张脸又硬朗又随意。
他扫了一眼那群兵痞,瞪着眼笑骂:
“滚滚滚,老子的女人也敢调戏,信不信把你们一个个丢海里喂鱼?”
大头兵们非但不怕,反而起哄得更厉害了。
“咱们这是在向司马夫人问安嘞!”络腮胡子拍着大腿,“往后司马可就没空操练咱们了!”
“那司马操练谁呀?”
“自然是司马夫人啊”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几个兵痞笑得直不起腰,连手里的麻袋都差点掉地上。
崔渊也笑了,抬脚踢了络腮胡子一脚,力道不大,踢在屁股上,把人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赶紧给老子押送军械去。”
他赶走那群讨人嫌的家伙,转过头,看向小圆。
她还站在原地,脸蛋红扑扑的,目光躲了一下,又移回来,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你想跟薛芸儿一块坐车,还是跟我骑马?”
“我和公子骑马。”少女毫不犹豫。
崔渊笑了一下,把马牵到近前,那是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鬃毛被风吹得翻卷,鼻子里喷着热气。
他一只手按住马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托了上去。
小圆坐稳,包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从她身后握住缰绳,两条胳膊从她身侧伸过去,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靠进去。
崔渊抖了一下缰绳,马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躲,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就这么圈着她,慢慢走。
“公子。”
“嗯?”
“你瘦了。”
崔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一小截鼻梁:“是吗?我没觉得。”
“瘦了。”她很确定地点点头:“下巴都尖了,以前搁我脑袋上可不是这种感觉。”
“哈哈~你这丫头,上来就挑我的刺是吧?”
崔渊一边笑,一边控马,马蹄踩过一片碎石,马身晃了一下,她往后缩了缩,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公子,辽东苦吗?”少女又问。
“有点,不过比长安自在。”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攥着包袱的系带,攥紧了又松开:“公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公子,每天都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崔渊没有说话,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粗糙的皮肤蹭过她的发丝,带起一点静电,几根头发飘起来,在空气里晃了晃。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继续往前走,从沙滩上了官道。
路面硬实了些,马蹄踩上去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哒哒,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身后不远处,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跟着。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薛芸儿半张脸。
她穿着一件胡服,窄袖束腰,头发扎成高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衣襟上有几块暗红色的渍迹,蹭在布料上像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