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几张现金,递到郑使者面前笑道:
“也是一点心意,就收着吧。”
郑使者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张员瑛下意识往崔时安身后躲了躲,肩膀缩了一下,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郑使者的目光又转向崔时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崔时安没躲,没眨眼,嘴角还挂着笑: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
郑使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那几张钞票攥进了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张员瑛从崔时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郑使者已经走了,才松了口气。
“走吧。”崔时安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张员瑛站在他旁边,还心有余悸:
“公子,为什么我给钱那位使者不要,而你给他就拿了呀?”
崔时安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地狱使者不能拿人类的钱,否则就是违反了他们的纪律。”
张员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崔时安笑了一下:“但如果是我给的钱,那就算报酬,他们地狱使者下个季度的财政就指着我呢,不拿白不拿。”
张员瑛“哦”了一声,随即调侃道:“这么说公子不是人咯?”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对,我不是人类。”
张员瑛愣了一下,见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崔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她退开的那一步,又抬起头看着她:“怎么啦?”
“公子不是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是什么?”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
“进房间我再跟你说吧。”崔时安率先走了出去。
张员瑛点点头,跟着他一块进入客房,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她的皮草外套上,毛茸茸的,泛着柔和的光泽。
崔时安关上门,脱掉外套,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张员瑛坐在床边,把包放在旁边,双手捧着水杯,没有喝,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温热的,她的手指贴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崔时安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神情略微复杂,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其实去年的时候,我为了救刘知珉,已经被卡车当场撞死了。”
“??”张员瑛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溅在她手指上,温热的。
崔时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别激动。”
她没激动,她只是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在转被卡车撞了,死了,然后呢?
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是鬼吗?是魂吗?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两下。
“虽然是被撞死了,”崔时安解释道:“但我又被地狱使者救活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算正常人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不是正常人类?那是什么?”
“鬼怪。”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吗?”
“跟那个差不多吧。”崔时安笑道,“不过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的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上次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张员瑛想起了北汉山那晚,他为了救她,被打得那么惨,还主动把眼睛挖出来送给那个坏蛋……
一下子,她的眼眶就热了,鼻腔深处也涌上一股酸酸的热:
“那公子这段时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崔时安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鬼怪是什么意思”,会问“你会不会死”,会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但她问的是“你辛苦吗”。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里,张员瑛爆发了!
“都是刘知珉害公子这样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的,每个字都带着恨意:“怎么她自己不去死!”
崔时安一怔,连忙道:“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们又怎么可能在千百年后重逢在这个世上呢?”
张员瑛愤愤道:“那我也不会感激她!”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胸口还在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样子,苦笑摇头:
“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车祸,我们大家都这样互不相识,也许也是一件好事。”
“你也可以专心做你的爱豆,不会因为千年前某个每天使唤你的人而分心,更不会遇到上次那样的危险。”
“……”张员瑛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然后她猛然抬起头。
“公子一直对我很好,我都知道。”
“而且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去找雪允,想要找到公子!”
“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双眼露出坚定的眼神: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公子就不要再因为上次的事自责了好吗?”
崔时安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光。
仿佛那种光不是被什么话激起来的,是从里面自己亮着的,一直亮着,亮了一千多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首尔夜景铺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小圆啊。”
张员瑛听见这声“小圆”,眼泪差点直接流出来。
那两个字从她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心脏里,把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抬起头,看着她。
“想到我上辈子那样使唤你,”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张员瑛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的崔渊就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现在的崔时安会了,他会问她“你生气吗”,他会担心她过得不好。他会觉得亏欠她。
“当然生气呀?”她说,语气平静地道:
“你跑出去花天酒地,还引狼入室,还得贼子偷走了我们的钱,这一切的一切,我又怎么不气呢?”
崔时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无法辩驳,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张员瑛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了起来,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点促狭:
“所以啊,”她说,拖长了语调:“公子这一辈子要好好补偿我喔。我以前怎么服侍公子的,公子就要怎么服侍我喔~”
崔时安也笑了,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轻松:
“那要不今晚帮你搓背?”
张员瑛的脸一下就红了,抓起床头的靠枕朝他扔过去:
“不要。”
靠枕砸在他脸上,软绵绵的,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接住了,抱在怀里,笑着看她:“那要不今晚让你好好发泄一下?”
她又抓了一个靠枕,举起来,但这回没扔,只有一种被拆穿了什么、又不想承认的、气急败坏的害羞。
崔时安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她哼了一声,拍了拍手,站起来,拎起包,昂着下巴往浴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水温调好了我叫你。”
崔时安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皮草外套,深色的小裙子,灰色的丝袜,一步一步地走进浴室。
灯亮了,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传出来。
崔时安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
首尔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汉江像一条黑色的带子横在城市的中间,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南山塔矗立在正前方,塔身被灯光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顶端亮着一颗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颗星,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千年前,她选择挡在他面前,替他挡那支箭。
一千年后,她还是选择找他。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浴室的水声停了。
“公子”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拖长了尾音,软软的,“水放好了喔”
“嗯”
崔时安应了一声,随手拉上窗帘来到浴室,发现张员瑛已经把浴缸放满了水,甚至,连浴巾都提前挂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是我平时用的。”她衣袖挽起,手里拿着一堆瓶瓶罐罐:
“我这个是como shambhala的沐浴露,味道有点香,酒店的是lalique比较淡雅,公子要用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