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了,先收拾好再说吧。
或许是睡了场千年大梦的关系,又或许是酒精彻底代谢了,崔时安只觉得此刻精力出奇地充沛,头脑清醒,四肢百骸流动着一股陌生的、温热的力量。
学校不远,干脆走回去。
深夜十一点的首尔街头,依然人影绰绰。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聚集着熬夜的年轻人,写字楼里零星亮着格子间的灯,偶有车辆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
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孩说笑着擦肩而过,手里端着印有连锁店logo的一次性咖啡杯。其中一个还在抱怨:
“欧尼,我今晚得把这版方案赶出来,明天常务要看的……”
“真不跟我去club吗?她们说有帅哥呢~”
“不去啦,上次都差点被我男朋友逮到,不敢再在外面过夜了。”
夜风送来她们身上混杂的香水、咖啡因和淡淡的疲惫焦虑。
欲念。
崔时安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大胡子在山巅说过的话。
这些无形的、驱使着人们深夜不眠、步履匆匆、眉头紧锁的东西,或许就是构成那“不健康生态”的养分。
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紫色的夜空。
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他眼底深处涌起,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开关被悄然拨动。
视野骤然变化。
世界并未扭曲,但叠加了一层……难以名状的“真实”。
原本空无一物的夜空中,赫然盘踞着无数庞大、扭曲、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虚影。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无数粘稠、黑暗的意念聚合体,形态不断蠕动变化。
时而像多肢的肉瘤伸出无数触须探向下方楼宇,时而像由无数痛苦面孔攒聚成的巨茧,时而,仅仅是一片不断翻滚、发出无声尖啸的、纯粹的“恶意”。
它们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幕,将灯火璀璨的城市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无形污染之下。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嗡鸣,隐隐压迫着神经。
崔时安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实际站在下面,景象比上次远观更加骇人。
随后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一对暗金竖瞳随之隐没,视野恢复正常。
夜空依旧,霓虹闪烁,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只是幻觉。
崔时安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微凉。
不过这些东西究竟应该怎么消灭?
难道直接砍个精光?
他脑中闪过刚才梦中的画面殿前持刀,连败十三将,环首刀冰冷的触感,还有刀刃破风时那流畅到极致的轨迹……
几乎是本能地,他右手虚握。
刹那间,仿佛有冰冷的铁流自虚无中注入,顺着血脉奔涌,最终凝聚在右手掌心!
“这是…”
崔时安头皮发麻,急忙低头去看右手掌心,明明空无一物,却传来沉甸甸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握感,仿佛千年未曾松手。
他下意识顺着梦境中的肌肉记忆,对着几米开外无人处,手腕极轻微地一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
但
“哐!!!”
一声刺耳的、金属被砸击的脆响,陡然在寂静的街角炸开!
只见路边那个绿色的公共垃圾桶,突然就凹下去了一块!
“莫呀?!”
“什么声音?!”
“哦莫!垃圾桶怎么……?!”
附近寥寥几个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诡异景象吓了一跳,纷纷驻足,惊恐地左顾右盼,寻找“凶手”或原因。
还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楼上,怀疑是不是高空坠物。
崔时安自己也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地的垃圾,最后对上了几个路人惊疑不定扫视过来的目光。
……西八!
闯祸了!
趁所有人还没把怀疑的目光聚焦到他这个唯一站在原地、“恰好”面对垃圾桶方向的“可疑分子”身上之前。
当机立断,抹脚开溜。
一直跑到学校附近,崔时安才停下来,想着擦一下汗,一摸裤兜,竟摸出个小罩罩来……
第80章 神秘的大胡子
【你…那个…内衣在我这里…】
【我知道呀?】
【知道?那你怎么不提醒我还你啊?】
【以为你有需要嘛()】
崔时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颜文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敢情她以为自己是在装傻充愣,故意留着不还?
【那怎么办?明天给你?】
【明天我有行程啦,就放你那儿好了,()】
他正想回复“好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用完记得给我洗干净呀,~】
【呀!谁说我要用了!?】
【那我怎么知道?毕竟东西在你那里,你哪怕用完洗掉说没用,我也不知道吖?】
……
好像……也是。
崔时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宿舍床上,手机“啪”地掉在胸口。
即便自己确实没用,估计她也不会信。
这下怕是要被钉在“变态”的耻辱柱上了。
西八!
……变态就变态,那又怎么了?
前世不是夫妇吗?身为相公,兜里有娘子的备用肚兜啥的,不是很正常吗?
等等。
崔时安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眉头紧锁。
不对啊。
我一个大唐熊津都督府司马,从五品下的朝廷命官,怎么就跟新罗翁主搞上了?
这要是传回长安,被那些御史台的乌鸦们知道,参一本“交通外夷,私通番国”都是轻的。
往重了说,“勾结藩王,意图不轨”、“泄露军机,图谋叛国”……
哪一条都够掉脑袋,甚至牵连家族。
清河崔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以他的年纪,在古代不说已经成婚,至少也是定了婚约。
而且对方肯定是名望相匹配的大族才对,比如什么太原王氏,河东裴氏…
想到这里,他又尝试着刚才的动作,掌心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握感。
然后虚空一扫
呼啦,宿舍窗帘无风自动。
……
一连好几天,崔时安都在查有关于自己前世的资料,甚至还委托了国内的同学,但都没有找到崔渊这个人。
毕竟从五品也不是什么高官,在庞大的清河崔氏内部估计也只是一只小虾米,可能是哪一房的分支也说不定。
倒是荷拉也一直联系不上。
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提示不在服务区。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丫头是不是业绩太差被开除,或者调去什么荒山野岭当土地婆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
荷拉的回信简短得一如既往:【见面说。】
地点还是那间昏暗的圆形房间,混杂着药材与陈旧纸张的气味。
崔时安推门进去时,荷拉正飘在半空中。
字面意义上的“飘”。
她手里拿着一把比她手臂还长的老式鸡毛掸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高架药柜顶层的灰尘。
黑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朵悬浮的夜昙。
见崔时安进来,她也没停下,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坐。
房间一角,电水壶正“咕嘟咕嘟”地烧着,飘出咖啡的焦香。
崔时安也没客气,径直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往那洁白的沙发上一靠,长腿交叠,搁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不是刻意要摆出嚣张姿态,只是经过北汉山一夜、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一点……
不再需要战战兢兢的底气。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抿了口咖啡,皱眉太甜了,“怎么死活联系不上?”
荷拉头也没回,鸡毛掸子划过一排青瓷药罐:“去三途川参加年度研讨会了,下面没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