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与帐篷之间,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冻得坚硬的黑土地。
营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两口行军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经过续了无数次水的鱼汤,基本也没啥味道了。
火塘边,六连长关山河正和几个其他连的主官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搪瓷缸,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正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雷东峰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关山河!”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一个响雷。
关山河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整个人“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下意识立正站好!
“营长!”
他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小子可以啊!”
雷东峰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另一只手指着这片规整得不像话的营地。
“这营地扎得有模有样的,跟个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远就看见你们六连的旗了,插得比谁都高!”
关山河咧开嘴,刚想笑,就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教导员张铁军,赶紧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营长,教导员,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你们得明天才能到吗!”
张铁军走了过来,他的性格比雷东峰沉稳得多。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绕着那堵V字形的冰墙走了一圈,伸出指关节,在坚硬的冰砖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砖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坚固异常。
他眼神里带着赞许。
“团长和政委他们明天到。”
张铁军转过身来,解释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运一波人和物资过来探探路,给后面建个指挥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山河,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冰墙的点子,是谁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正中关山河的下怀。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谦虚,摆了摆手。
“嗨,营长,教导员,瞧你们说的。”
“就是我们连那帮小年轻,怕冷,瞎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连火塘里的火苗都压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指最里面的主帐篷。
“我们连那个江朝阳,你们知道的,就那个上次在团里开思想工作会议,上台发过言的小伙子。”
“这次咱们冬捕队伍,团里不是让各连自己定负责人吗?”
“我寻思让他锻炼锻炼,这次行动,他才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画了个图纸,说天太冷,光扎帐篷,夜里能把人冻成冰坨子。防风是第一位的,就带着人随便弄了弄。”
“让营长和教导员见笑了。”
又是江朝阳!
雷东峰和张铁军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团部会议室里。
那个站在台上,面对全团干部,侃侃而谈“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轻人。
那番话,振聋发聩,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没想到,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擅长思想工作,这动手能力……也强得这么离谱?
“他人呢?”
张铁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关山河朝着最里头那顶唯一还亮着马灯光亮的帐篷,努了努嘴。
“在最里头的帐篷里猫着呢。”
“下午刚到,他就带着人在江面上跑了十里地,把附近的水文情况、冰层厚度全都摸了一遍。”
“回来扒拉了两口饭,就趴在地图上写写画画,谁喊都不理!”
这话一出,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一眼。
别的队伍,包括他们一营的“尖刀一连”,刚到地方,连营地还没扎利索,人员物资还在清点。
你们六连倒好。
不光营地建得跟堡垒一样,固若金汤。
连后面的作业区域、水下情况,都已经提前勘探完了?
雷东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热。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洪亮如钟,在小小的营地里回荡。
“不愧是咱们一营的兵!”
“这才是咱们先锋部队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其他几个连队主官,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都看见没!”
“以后都学着点。”
他的大嗓门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队总说咱们一营是一帮大佬粗,除了打仗冲锋,别的啥也不行!”
“现在你看看!”
他一挥手,指着这片井然有序的营地,指着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咱们现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这帮有激情,有文化、有脑子的小子,咱们搞生产建设,照样是全团的尖刀!”
“走!”
雷东峰一把揽过张铁军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老搭档勒个趔趄。
“去里面看看!看看咱们六连的‘总指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看看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小子,又在琢磨什么新东西。
第103章 目标:总冠军!
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冰碴与雪沫的寒风,瞬间灌进帐篷。
帐篷里,累了一天的大部分队员都穿着棉衣裹着棉被进入了梦乡。
江朝阳正背对着门口。
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趴在了一张用几个箱子临时拼凑的简易木桌上,姿态专注。
苏晚秋就坐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正一丝不苟地削着铅笔。
听见门帘响动,苏晚秋看见来人,刚想拘谨地站起来提醒江朝阳打招呼。
就看到雷东峰竖起一根粗壮得像是胡萝卜的手指,在满是胡茬的嘴边,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张铁军紧随其后,两人像是两头潜入羊圈的猎豹,多年的战场默契让他们自动放轻了脚步,厚重的军靴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先是看了一圈睡着的队员,接着看了一眼帐篷中央架着的火盆。
几块松木劈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盆沿。
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不过火光也就堪堪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帐篷顶端还特意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正顺着缝隙打着旋儿往里钻。
“连长,我这水文图马上就收尾了,有事的话,待会我出去找你说。”
江朝阳声音不高,显然以为是关山河进来了。
雷东峰没有接话。
脚尖点地,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向前平移。
张铁军反手捏住门帘边缘,把漏风的缝隙死死掖进门框。
外头的风雪声顿时小了下去。
雷东峰探出上半身。
脑袋凑到了江朝阳肩膀斜上方。
桌面上铺展着一张整开的粗糙牛皮纸。
纸面上,密集的线条、箭头、圆圈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网络。
雷东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乌苏里江附近这一小片江段,被铅笔硬生生切分成了横竖交错的网格坐标。
每一个网格中心,都标注着一行清晰的数字。
有的地方写着“1.2米,坚冰,安全”。
有的地方则标注着“0.5米,下有暗流,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