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细小的蓝色箭头顺着江道蜿蜒。
更让雷东峰惊讶的是,那冰面之下的水流走向,被绘制成了无数细小却精准的小箭头。
这些箭头在某些特定的区域交汇、碰撞,形成一个个清晰可辨的漩涡状标记。
每一个漩涡标记旁边,都被江朝阳用铅笔重重地画上了圈,旁边还带着一个惊叹号。
箭头的长短、粗细、甚至颜色的深浅都各不相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度,标注出了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暗流的走向与强弱。
在地图的几个核心区域,更是用好几个巨大的红色圆圈给圈了出来。
每一个圈的旁边,都用极其工整、笔锋锐利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注释。
“一号预选区:位于下游三百米,此处江面收窄,水流变急,冰下有明显冲刷痕迹。”
“冰裂纹呈蛛网状密集分布。”
“判断为深水鱼道关键节点,极有可能存在大型哲罗鱼群。”
“缺点:冰层最薄处不足一米,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作业前需进行二次确认。”
雷东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看向第二个大圈。
“二号预选区:位于河湾内侧。”
“水流平缓,水草丰茂,冰层下有大量气泡凝结。”
“下午三点至五点,于此地冰下采集水样,发现浮游生物密度远超他处。”
“判断此处为鲫鱼、鲤鱼等杂食性鱼类的越冬聚集地。”
“优点:安全,渔获稳定。”
“缺点:可能缺少大型高价值鱼类。”
“三号预选区:位于……”
雷东峰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铁军。
他从自己老搭档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那是混杂着惊讶以及狂喜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他娘的是在捕鱼?
狗屁!
这分明是在制定一场针对乌苏里江水下所有鱼群的,兵团级围歼战!
雷东峰再也忍不住了。
“咳!”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沉闷,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十分明显。
江朝阳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触电般,迅速转过头来。
当看到身后站着的,是如同两座铁塔般的雷东峰和张铁军时,他立刻放下笔,身体下意识站了起来。
“营长!教导员!”
“你们怎么来了。”
苏晚秋见状也连忙站起身,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跟江朝阳一起打招呼。
雷东峰摆了摆手。
他伸出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点。
“这全是你画的?”
江朝阳点点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下午带着开路组在江面上跑了一圈,实地测量了一些数据。”
“这江面下的情况太复杂,水流瞬息万变,不画出来形成直观的图纸,光靠嘴说,大家心里也没底。”
雷东峰的手指顺着那些蓝色箭头用力划过。
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你小子!”
“这图画的,比咱们当年打锦州时候的作战地图还要精细!”
“这上面的水流箭头、冰层厚度,还有这些狗屁……这些鱼群分析,你一个下午就全给摸清楚了?”
江朝阳笑了笑,语气平稳得不像话,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
“我们改进了冰镩,破冰速度比传统工具快得多。”
“下午在江面上,每隔一百米左右打一个探洞。”
“用带刻度的测绳下沉,测量水深。”
“放木片测流速。”
“再结合赫哲族老把头教的看冰裂纹路的法子。”
“两者相互印证,基本能把附近水下的地形和水流走向,摸个八九不离十。”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随意地指向其中一个红圈。
“营长,您看这里。”
“这地方是个江湾,上游冲下来的水流在这里会遇到阻碍,流速立刻变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水区。”
“而且它的上方,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脊,正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寒风。”
“这就导致这里的冰层,比其他地方平均要薄上二十公分左右。”
“水温相对就更高,加上水流缓慢,冰层下的氧气也更充足。”
江朝阳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科学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按照鱼群越冬的习性,这里,百分之一百,藏着一个大型的鱼窝。”
雷东峰的脑袋随着江朝阳的讲解不停点动。
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不懂捕鱼。
但他懂打仗!
“如果能战前把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后勤路线、甚至连指挥官什么时候上厕所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非自己这边全是一群没卵蛋的怂货,不然这仗闭着眼睛都能打赢!
“啪!”
雷东峰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好小子!”
“老子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他豁然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关山河。
“老关啊老关!没想到还真是给你捡到了!”
关山河听到营长这番话,顿时咧开嘴嘿嘿直笑。
虽然夸得不是他,但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依旧满是荣光,腰杆挺得像一杆上了刺刀的标枪。
雷东峰的视线重新落回江朝阳身上,脸上的狂喜和激动迅速收敛,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朝阳,你给我交个实底。”
“这次联合冬捕,你有多大把握,给咱们一营拿下全团第一?”
江朝阳迎着营长那如同探照灯般灼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营长,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这次联合生产的具体规则是什么?”
“我只知道是和饶河县的渔业社联合开展,但具体的合作方式和评比标准还有奖励,团里的通知上可没有细说。”
这个问题被抛出。
雷东峰原本前倾的身体顿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桌面上那张画满蓝色箭头的草图。
直接投向一直站在侧后方的张铁军。
张铁军接收到搭档的目光。
他迈开步子走到木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
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江朝阳。
“这次联合生产,确实和你了解到的情况有出入。”
张铁军声音低沉地开口道:“团里的通知只是下发了一个大框架。”
“具体的细节,团长、政委,甚至饶河县的书记,在一起关起门来商讨了好几次。”
“方案改了又改。”
“直到前天半夜才最终敲定。”
他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江朝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关山河。
“最终的决定是。”
“我们垦荒团的每一个连队,都会和饶河县下属的一个渔业生产队进行结对。”
“一对一结对。”
“双方合并为一个统一的生产小组。”
“在本次冬季大生产期间,共同在江面上作业。”
“为期十天。”
张铁军把“共同”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朝阳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
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一对一结对。
合并生产。
这意味着原本独立的连队建制在这次冬捕中被打乱了。
垦荒团的连队不再是单独的作战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