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我却觉得群众未必有多聪明,当你那份《六千亩开荒红线》公布后。”
“你猜,这位大师傅会不会一铁勺把咱俩这个软蛋轰出这个食堂。”
江朝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都不动声色地低头对付起饭盒里的鱼肉。
第127章 朝阳,看来人民群众对你的热情,简直比炉火还要旺盛
接下来的五六天。
江朝阳迎来了难得的规律生活。
不用顶着白毛风去江面上凿冰,也不用为了躲避雪窝里的野狼而半夜惊醒。
每天可以按时去大食堂吃饭,然后回到有火炉的屋子里完善春耕水利干渠的施工图纸。
这种平淡的办公作息,让一直处于透支状态的江朝阳狠狠缓过了一大口气。
当然也不全是好的情况,也有一些让江朝阳难以接受的情况。
就比如眼前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
伴随着灌进来的一股刺骨寒风,一个穿着灰蓝色罩衣、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是团部广播站的播音员,叫刘小燕。
刘小燕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垫着几层报纸。
她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把搪瓷盆放下。
纸包散开,里面是两个烤得皮开肉绽、往外冒着焦糖色汁液的红薯。
甚至还在滋滋作响。
“朝阳同志,这是我们广播站的女同志们,早上特意在炉灰里捂出来的。”
刘小燕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朝阳。
“你们筹备组这几天为了全团的春耕熬夜费神,政委刚刚跟我们广播站的说,要通报表扬你们呢!。”
“你先吃点热乎的,甜甜嘴,听说下午你们还要开大会呢!”
江朝阳看着那两个散发着香气的烤红薯,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顿觉有些头疼。
因为这已经是早上来的第三拨人了。
第一拨是医疗队的同志,送来了一包用砂纸仔细包好的烤土豆。
第二拨是后勤连的女家属,硬塞给他桌子上强行留下一副纯羊毛织的手套,说是针脚密不透风,特抗冻。
当然这个算是那个挽救了全团劳动力的定置网,跟冬捕第一名的红利。
可以说这也让他彻底成了团里的香饽饽。
江朝阳站起身。
没去碰烤红薯,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
“刘小燕同志,你替我谢谢广播站的同志们。”
“不过这红薯你们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们筹备组这边有团里发的干粮,足够了。”
刘小燕却没有收回盆子。
她大大方方地把盆子往前推了推,把纸包从里面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朝阳同志,你要是吃不完,可以分给肖明同志一起吃。”
“我们不介意的!”
“而且我还得回去准备广播稿,我先走了!”
说完她也不给江朝阳拒绝的机会,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肖明坐在火炉对面的长条凳上。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揶揄的光芒。
“朝阳,看来人民群众对你的热情,简直比这炉火还要旺盛。”
“我算是借了你的光了,这几天根本不愁东西吃。”
肖明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过我很想知道。”
“等下午春耕筹备会开完,这位刘同志在广播站念到你那份《开荒红线纲要》的时候,声音会不会发抖。”
江朝阳看着桌子上的烤红薯。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要发抖就好了,在这么下去,我在团部这边怕是一天都待不住了。”
现在他是真的体会到被关爱的难受了。
现在他就想赶紧开完会,回到他们六连去。
虽然那边的地窝子没有这边热,可是却让江朝阳赶紧那边更加自在。
厚重的棉门帘再次被人一把掀开。
江朝阳抖了一下。
还来啊!
下意识拿起一份文件遮挡。
似乎觉得这样就能避免别人看到他。
不过来人却出乎江朝阳的预料。
二营营长李大栓裹着一件烧了几个破洞的旧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个打满补丁的麻袋。
一见到江朝阳,这黑铁塔般的汉子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牙。
“朝阳同志,你怎么了?”
“还有肖明同志都忙着呢?”
江朝阳松了口气,放下手上,从工作台站起身。
“李营长,您这是来开会吧!怎么跑我们这边来了?”
李大栓把麻袋往火炉边一扔,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嗨,这不是我们营那边,碰见老乡卖点山货,顺手弄了点冻黑梨,还有几斤生松子。”
“我看你们这天天写写画画的,肯定废脑子。”
李大栓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来,烤两个冻梨去去火,这玩意儿解乏。”
肖明坐在一旁,手里的碳素笔在横格纸上沙沙作响,头都没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朝阳更是没有去碰那个麻袋。
“李营长,您有话直说,这松子和冻梨我可不敢吃。”
“要是违反原则的事,那我肯定得跟团长和政委汇报!”
李大栓嘿嘿一笑,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他伸长脖子,目光使劲往桌面上那些盖着牛皮纸的文件底下瞟。
“肯定不会违反原则,我也没啥大事。”
“听说今年明年的春耕指标,政委不是全盘交给你们这个什么统筹小组定吗?”
李大栓即是压低嗓门,声音却依然跟破锣一样在帐篷里嗡嗡作响。
“你们给老哥哥透个底。”
“咱们二营,明年摊了多少亩地的开荒任务?”
“我跟你们说,你们两个虽然是一营跟三营的人,但咱们可不能骗心眼啊!”
显然李大栓这是觉得这个小组就江朝阳跟肖明两个人,会故意偏袒一营跟三营。
于是不等江朝阳说话,李大栓先竖起了两根粗壮的手指。
“老哥哥我先提个条件啊。”
“少于一万亩,咱们二营那些小伙子可是要骂娘的!”
江朝阳和肖明听到这个数字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一万亩?
单单一个二营就要开荒两万亩!
整个垦荒团加上直属连队,江朝阳和肖明算得清清楚楚,精耕细作之下,极限产能也就只配开六千亩的红线。
当然如果是粗犷开荒,那肯定数量能翻好几倍,但那种种不上粮食没有任何意义。
江朝阳不动声色地把水文图盖在规划大纲的封皮上。
“李营长,这个你开出来也得能种上啊!”
“而且我们还得跟团长和政委汇报,具体的情况还是得等会上领导决定之后在宣布吧。”
李大栓急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宽大的身板直接探过了工作台。
“别啊!你俩就漏个风声。”
“是不是你们一营还有三营那帮王八羔子提前交代了?”
“我跟你说,我们二营绝对是全团开荒的绝对主力,周围的好地得先紧着我们来!”
李大栓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划指标!”
“一万亩只是底线,给我三个月,我带着人把那片老鸹林全烧了,草根全刨净!”
江朝阳从麻袋里拿出一个冻得乌黑的秋梨,轻轻放在火炉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