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处甚至还极其贴心地缝上了一块耐磨的粗帆布。
田小雨抱着画板凑了过来。
她胆子小,说话声音也不大。
“队长……我没大壮哥和严大哥那么大的本事。”
她递过一个画册,粗糙的纸上,用烧黑的炭笔勾勒出一幅幅极其生动的线条。
有他们顶着风雪从山上运子的画面,有冬捕时喊着号子在冰面上拉网的图画,还有鱼获丰厚大家喜悦的笑容。
还有在王家店渡口,最后一天孙大壮在台子上挥舞着先进红旗的场景。
虽然简单,但那种战天斗地、向荒原进军的张力,却跃然纸上,直击人心。
而最前面的一张。
粗犷有力的炭笔线条。
勾勒出的是漫天风雪中,一人一马狂飙突进的背影。
虽然只是速写,但那种一往无前、撕裂严寒的决绝感,几乎要透出纸背。
“画得越来越有神了。”
江朝阳接过画册仔细翻看,给出极其肯定的评价。
“咱们在这荒原上流的汗、啃过的冰渣子,必须得留下痕迹。”
“这些都是咱们农场未来最宝贵的历史档案。”
田小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期盼道。
“我就是觉得……”
“今天队长你骑马回来的样子,得留下来。”
“等以后咱们老了,这就是咱们北大荒人最早的历史。”
“队长,额觉得,这幅画配这几个字挺合适的!”
刘海生的西北口音很重。
但他将那沓写满字迹的信纸递过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
顶端几个大字极其扎眼。
《狂风中的定海神针记铁道兵垦荒团先锋六连特供基地批复纪实》。
“朝阳,我觉得你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我要把你的功绩,还有咱们六连在这个冬天的所作所为,彻底化作文字,去投给农垦局的报社。”
江朝阳手里捏着那副缝着帆布的棉手套。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二队队员的脸上扫过。
孙大壮的副业理论、严景的农具技术、苏晚秋的后勤统筹、小雨和海生的宣传阵地。
短短不到几个月的时间。
这群原本在大城市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支边青年。
已经被北大荒的风雪和自己不断灌输的理念,彻底锻造出了一副极其强悍的钢铁骨架。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江朝阳有些动容。
极其罕见地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我都看到了!”
“大家都非常棒!”
“还有其他人也都很好!”
江朝阳抬起头,给予了极其肯定的评价。
“小雨,不要觉得画画没用。”
“咱们在这片荒原上流的汗、吃的苦,如果没人记录下来,以后谁会知道第一代北大荒人是怎么过这片冰天雪地的?”
江朝阳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炉火跳动,映照着这群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脸庞。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和锐利。
“在团部的时候,政委和团长都想把我留在机关。”
“但我拒绝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压迫感,进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知道,我的根在这儿。”
“在先锋六连,在咱们知青二队。”
“我带回来了重型拖拉机,带回来了苏联工业油布,甚至给咱们整个农场争到了全省独一份的出口特供基地名头。”
“但这些都是死物,是名头。”
江朝阳用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正能把这片荒原翻转过来的,是人。”
“是大壮未来的猪场,是严景手里的工具,是晚秋的后勤调度,是小雨的画面记录,是海生你的文章宣传。”
“你们才是我江朝阳最依仗的底牌!”
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假大空的口号。
完全是把他们当成了最核心的战友、最过命的袍泽。
孙大壮听得眼眶发红,双拳死死攥紧。
严景推眼镜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双平时只看齿轮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狂热的火。
苏晚秋咬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
“队长!”
“队长,我们一定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
“我们也是!”
江朝阳看着地窝子里这群鲜活挺拔的面孔。
这就是他的基本盘,也是他选择回来的原因。
这就是他未来在这片荒原上,后续农场的绝对核心班底。
没有这些执行力极强、对他绝对信任的执行者。
他脑子里那些再宏大、再超前的规划,也不过是浮在纸面上的空谈。
而有了这些执行者,他这只煽动翅膀的蝴蝶,终于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彻底改变几个原本可能随波逐流的命运轨迹。
有了这个班底。
接下来的平菇试种、春播育苗,甚至未来的农牧循环大计,他都不是孤军奋战。
第147章 朝阳!这些改变,全是你带来的!
地窝子里的光线很暗。
江朝阳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整个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嗓子眼里干得快要冒烟。
昨天的狂风夹着雪粒子抽打了一路,为了撑住那股一往无前的心气,他硬扛着几十里的极寒风雪。
等彻底放松下来之后,
这具刚刚恢复不久的身体,终于极其诚实地发出了抗议。
他撑着火炕的边缘想要坐起身。
手脚却有些发软。
厚重的草门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混着淡淡的药苦味钻进了屋子。
苏晚秋端着一个掉瓷的大号搪瓷茶缸,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布围裙摘了,身上换了件整洁的灰色罩衣套在棉袄外面,头发用红头绳利落地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看到江朝阳挣扎着要起身,她眉头一拧,赶紧把茶缸放在炕桌上,几步跨过来按住了江朝阳的肩膀。
“别动。”
苏晚秋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强硬,不由分说地将江朝阳塞回了厚实的棉被里。
她伸出有些发凉的手背,极其自然地贴在江朝阳的额头上。
试了一下温度,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埋怨。
“指导员早上就说你这么晚一直没醒,肯定得病倒。”
“那么大的风,那么冷的天气,你为了赶回连队,硬骑着马跑了几十里地。”
“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吹出毛病来。”
苏晚秋收回手,将炕桌上的搪瓷缸端了过来,里头是熬得浓黑的姜汤,还掺了几味老兵们从山里挖的柴胡。
“指导员发话了。”
“你江朝阳现在是咱们六连,乃至咱们全团的宝贝疙瘩。”
“一个育苗棚的地窖而已,如果还需要你江大组长带病去亲自挖土,咱们六连这几十号人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江朝阳点点头。
接过茶缸,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导过来。
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
苦到舌根发麻。
苏晚秋早就准备好了一块没有糖纸的光腚糖,递到他嘴边。
“含着压一压。”
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总算把那股铺天盖地的苦味压下去了几分。
江朝阳刚想开口嘱咐育苗棚的事,苏晚秋就抬手打断了他。
“你别操心了。”
“连长天不亮就带人出去选址了,还有大壮他们都说了,区区一个育苗棚,交给他们就行。”
“保证让你过年吃上咱们自己种的新鲜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