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被硬拽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带来的慰问物资也被卸下车两坛子从团部存货里拎出来的地瓜烧,一袋子冻梨,一小箱罐头。
这原本都是极好的年货,换作其他连队早就欢天喜地了。
但跟六连桌上的东西比起来,倒显得没那么震撼了。
于是冻梨跟罐头都没开。
只有地瓜烧被拿到桌上。
打开的瞬间,整个连部都弥漫起一股辛辣的酒香。
酒是金贵东西,关山河亲自拿搪瓷缸子给每人倒了浅浅一口。
“开饭!”
关山河举起茶缸,嗓门提到了最高点。
“团长特意赶来陪咱们六连过年!”
“大家敞开了吃!”
“干一个!”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响的欢呼。
不过知青们大部分人都是没喝过白酒的。
一小口下去顿时被呛得龇牙咧嘴。
孙大壮倒是面不改色地一口闷了,然后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太辣了!”
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抄起筷子就往杀猪菜里捞。
“哈哈!没喝过酒的吧!”
“来来来,大家都快吃吧!”
“朝阳,你多吃点,我就看你身子骨不行。”林秉武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边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江朝阳笑了笑,也立刻和其他人一样,拿起筷子笑着开始哄抢起来。
这个年代吃饭的时候说话的人很少。
毕竟物资不充足的情况下,等你长篇大论说完估计连汤都不剩多少了。
一时间整个屋里都是埋头干饭的声音。
厚切的猪肉带着酸菜的酸爽,冻鱼炖得入味,酱香浓得能把人整个舌头包裹住。
还有那一大盘炸蘑菇和清炒鲜菇,这可以说是整张桌上被抢得最凶的两道菜。
毕竟这时候冬季吃上鲜菜,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林秉武见状,也夹了一个猪肉蘑菇馅的饺子,咬开之后汁水横流。
他嚼了几口,含糊地骂了一句。
“关山河,你们六连,他娘日子过得比我们团部都好啊!”
“难怪朝阳要回来呢!”
关山河端着搪瓷缸子,满脸得意。
“团长那你可说错了!是朝阳回来,我们才过得这么好!”
窗外北风呼啸。
屋内的热气熏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
一个小时后。
一群人吃饱喝足,迫不及待地把碗筷收拾干净。
林秉武看得一愣一愣的:过年吃个饭都这么急吗?
王振国早就换了一身极其干净的旧军装。
他拿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大步走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
“同志们!”
“我宣布,第六前哨垦荒点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现在开始!”
话一说完,煤油灯被集中到一块,径直为中间的舞台照出一个临时的“聚光灯”区域
第一个上场的是顾晓光。
他走到中间的时候,腿肚子明显在抖。
可没说团长也会来啊!
这要是唱疵了,不能影响他当干部吧!
江朝阳见状直接开始鼓掌给对方打气,其他人见状也立刻开始鼓掌。
听到掌声催促,他手里那副松木板一敲响。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木板敲击声在屋子里响起,他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咱六连的垦荒大军呐!”
“狂风那个吹!大雪那个下!”
“咱们在这冰湖面上把大网撒!”
“一网拉出万斤鱼,乐得指导员笑掉牙!”
底下一阵哄堂大笑。
王振国指着顾晓光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笑开了花。
顾晓光越打越起劲,词编得极其接地气。
把上山砍子,挖地窖、砍芦苇、建育种棚全给串了进去。
一段打完,底下掌声雷动。
“好!”
江朝阳带头给对方鼓励,随着掌声炸了开来。
顾晓光红着脸跑回一队的队伍里,胸膛挺得老高。
紧接着是老兵班的秧歌。
程垦被石卫国半推半拽地拖到了中间。
两个打过真刀真枪战场的老兵,腰上系着红绸,手里攥着用树枝绑的简易手绢花。
程垦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但步子一迈开,身上那股子放肆的基因就瞬间撒了欢。
扭得极其放得开。
还一边扭着一边唱起来。
石卫国的动作僵硬得多,但胜在一脸严肃地扭,那股反差反而把全场笑翻了。
林秉武看到这反差的一幕,差点把嘴里的地瓜烧喷出来。
再之后是刘海生的朗诵。
不过他的朗诵是配合着田小雨的背景画一起进行的。
那个平时沉默得让人几乎忘记他存在的西北汉子,站到灯光下,展开那张被他改了三遍的草纸。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眼神极其平静。
“《狂风中的定海神针》。”
他念出标题,声音极其低沉。
那是他以旁观者的视角,记录下这几个月来六连经历的成长与收获。
写到了陈国强的牺牲。
写到一场鱼获之后大家兴奋的收获。
写到了江朝阳顶着极寒带回特供基地的批文。
刘海生的文笔极其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每一个字,全都在这些亲历者的心口上重重砸下。
配合上身后用炭笔勾勒的线条,虽粗砺却极其生动。
从上山砍子的辛苦,到冬捕拉网的收获。
甚至还有他们获得先进后兴奋地互相拥抱的喜悦。
接着是他们背风坡挖地窖面对困难的场景,还有女知青们围着灶台编芦苇席的画面。
最后一幅画上,是一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风雪中走来的背影。
马蹄扬起的雪雾占了画面的大半。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屋子里再没有一个人笑。
关山河低下头,悄悄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林秉武脸上的笑容收敛得极其干净。
通过短短几幅画和一段朗诵,他就了解了这几个月六连的发展全过程。
压抑却极其厚重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直到女知青一起上台,合唱了一首《歌唱祖国》,气氛才稍微缓和了。
但在所有人心里,这把火还没彻底燃尽。
王振国最后一次走到台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洪亮。
“下面,是咱们今天的压轴大合唱!”
“领唱,江朝阳!合唱六连所有人!”
江朝阳站起身。
他没有拿草稿,大步走到正中央。
目光扫过一队、二队、老兵班、连长、指导员,最后停在林秉武身上。
江朝阳没有立刻起头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