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江朝阳站起身,树枝点在密山的位置上。
然后划了一条和刚才完全不同方向的线从东边往西北方向。
这一次却是短短的,直直的,几乎没有弯曲。
“密山在兴凯湖北岸,离乌苏里江之间本身就有穆棱河水系可以衔接,不需要绕到同江、不需要走黑龙江。”
“从密山起运,顺穆棱河入乌苏里江,然后顺流而下,可以直接到我们六连驻地附近的那条支流入江口。”
他用树枝在“六”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全程顺流。”
“哪怕一条小木船,两三个人都能把物资运过来。”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赵指导员脸上的表情变了。
密山确实是东部垦区最重要的垦荒前线补给基地。
铁路能通到密山。
公路也能通到密山。
甚至他们这边去关内一般也都是先去那边。
更关键的是从密山到乌苏里江的水路是顺流,确实比从佳木斯绕一个大北圈逆流快太多了。
“可是……”
赵指导员的嗓音沉下去,这一次带着迟疑,没有了刚才那种斩钉截铁的拒绝。
“密山是东部垦区的补给点,咱们现在属于北部垦区。”
“跨区域调配物资,这涉及到两个垦区的农垦单位之间的协调。”
“而且就算水路能走通,你们六连附近那条支流,我去年踩点的时候也去远远看过一眼。”
“两岸都被灌木遮蔽,连个能靠岸卸货的平地都没有。”
“你想用那条支流通船,最起码也得稍微清淤疏通河道,然后砍掉两岸的杂木,在岸边平整出一个能停船卸货的简易码头。”
他盯着江朝阳。
“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
常满仓差点没憋住笑。
他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去检查马鞍上的绳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行了赵指导员还是上套了。
江朝阳的表情纹丝不动。
“赵指导员,你提的这些问题,恰好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
“清淤开河道,平整卸货码头。”
“这两项都是不小的工程量。”
“我们六连目前五十个人,春耕还没彻底收尾,夏锄紧跟着就来了。”
“分不出足够的人手去干河道的活。”
“但如果你们七连能抽出一部分劳力过来帮忙”
江朝阳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了。
赵指导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段沉默且复杂的变化。
他不蠢。
他已经听出来了。
江朝阳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什么慈善救济。
他们六连要的就是人。
是劳动力。
是七连的人去帮忙干活的。
不过他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这条水路真的能打通那受益的绝不只是六连自己了。
毕竟物资从密山走水路运到乌苏里江支流卸货点,六连先用,但完全可以再通过陆路转运一部分到七连。
两个连队之间也就一两个小时的路程,哪怕一群人去背也能把物资背回来。
这比从团部方向过来近太多了。
这等于是他们七连在这片前线垦区,硬生生开辟出第二条补给线。
一条不受春季返浆期影响的水上补给线。
所以这是一件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
赵指导员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李长明已经急得从鼻子里喷出粗气,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又被赵指导员的沉默压住了。
他想问问,怎么这么大的计划,昨晚老关一句话都不和他说的?
这没道理啊!
还是说昨晚说了,他喝酒喝断片了?
不能吧!
就那点兑了水的地瓜烧,自己也能喝断片吗?
看着急不可耐的李长明,赵指导员最后开口问道。
“我最后问一句,跨区域调配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从对方最后一句话来看。
问的不是“能不能干”,而是“怎么干“,江朝阳就知道,这道门差不多已经打开了。
所以他直言道。
“这一步确实是最难的也是最容易的,我们连目前还没有完全想好。”
这一次江朝阳没有吹牛。
毕竟他相信能带头驻扎在外面的队伍,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会选择灰溜溜的逃回去。
而现在看见打通新补给线的希望,他不相信对方还能拒绝。
不过他还是解释道:“不过这个小码头建起来,总是有用的。”
“第一,让这条路在物理上变成可行的。”
“我们有了基础设施,再去跟上面谈跨区域协调,总比空口说白话管用一百倍。”
“第二,咱们两个连队先联合行动,以互助生产协作的名义上报团部。”
“至于后续跟东部垦区的对接,那就是上级农垦局之间的协调了。”
“毕竟打通一条新补给线这种事,不光对咱们有好处,对整个北部垦区前线的连队都有好处。”
“团部跟农垦局那边没有理由拒绝。”
“上面也没道理在明明有了新办法的情况下,却硬看着咱们挨饿吧!”
“哪怕最后失败了,实在不行借条船,空船逆流而上,自己去采购呗!”
“总之只要路通了,肯定办法多的是。”
“总是比灰溜溜逃回去好得多”
听着江朝阳故意用逃回去这个词。
赵指导员攥着那张王振国写的协议纸,指节微微发白。
但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只要路通了,办法总是有的。
总是比逃回去要好!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周围那些七连的队员屏着呼吸,一个个眼珠子在自家连长和指导员之间来回转。
最后,赵指导员抬起头,看着江朝阳的眼睛。
“这个办法也是你想的吧!”
“王振国那人我了解,他很谨慎也很细心,但是胆子却不大。”
“这种夸垦区补给通道的方案,不会是他提出来的。”
江朝阳愣了一下。
赵指导员沉沉吐了口气。
一声叹息,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服气,有不甘,有自省,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不愧是能被当成青年代表的年轻人啊!”
“思路和想法,确实比我们这些僵化的脑子大胆!”
他把协议纸折好,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这份协议我先留着看看。”
赵指导员没看他,继续对着江朝阳说。
“我们人可以先过去一部分。”
“第一,我们七连的编制不变,人是借调不是合并。”
“第二,粮食按你们那个协议上写的按劳分配,我们的人吃多少干多少,不白吃你们的。”
“第三,我亲自带队支援你们,这条水路生命线必须尽快修通!”
“老赵!”
李长明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
“我去支援,你都虚成这样了,你干的动活吗?”
赵指导员哼了一声,转身朝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