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
蹲下去翻了翻。
包裹上的收件人基本覆盖了分场大半队员。
苏晚秋的、田小雨的、严景的、刘海生的、顾晓光的。
但其中一个人的东西多得离谱。
孙建明。
光他一个人就有五个包裹还带着一个木箱子,信件七八封,发件地址清一色津城。
“啧啧,大院子弟就豪横啊!”
这些东西带回去,估计分场那帮人能热闹好一阵。
大半年没收到家里的消息,嘴上不提的人不少,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特别是那几个从南方来的女知青,到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肯定不止一两回。
江朝阳在登记簿上一件件签了字,把所有包裹和信件清点完装上板车。
两个姑娘帮着搬了几趟。
临走时管登记的那个喊了一声:“朝阳同志,以后路通了定期派人来取啊。”
江朝阳笑着转过头。
“我们现在是分场了,等回头我就申请一个邮局的驻点在我们场。”
“毕竟现在水路过来,第一站就是我们场,后面要过来的东西必须经过我们。”
“到时候还要过来拿信件包裹也太麻烦了。”
听到江朝阳这话,其中一个姑娘眼前一亮。
“,朝阳同志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我肯定第一个申请驻扎在你们分场。”
“我也要申请!”
“你凭什么申请,我业务最熟练。”
“就凭我能吃苦,到时候驻扎分场肯定得给周围队伍送邮件的,你吃得了这么多苦吗?”
“我,那我也能吃苦。”
看着两人要吵起来的样子,江朝阳赶紧悄悄走出邮局。
自己牵着红星拐到砖厂门口的一棵老榆树底下。
他从那摞信件里找出自己的。
都是沪市寄来的。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草纸,字是大哥江朝明的。
“阿弟,你寄回来的肉票收到了。”
“过年割了肉,小弟吃得成天喊着要找你。”
“托你的福,我转正的事有了眉目,家里一切我会照顾好,你且放心就行。”
“朝霞这学期成绩不错,老师说有希望考技校。”
“小弟不让人省心,天天嚷嚷要去北大荒找你,被揍了好几顿都不改口。”
江朝阳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那小子还真是轴。
往后看去,后面的字明显换了口气。
“二囝,姆妈用剩下的票跟邻居换了旧棉花和布头,给你做了两件厚棉袄两条棉裤,还有两双厚底棉鞋。”
“不知道你那边尺码合不合适,就照你走之前的身量做的,小了你来信说。”
“家里情况你也清楚,没什么好东西。”
“就能帮上这点忙了。”
“你从小身体就不太行,记得别光顾着干活,有空给家里写封信。”
“走了这么长时间,你就寄回来一封信。”
“票是好东西,你就自己留着自己买肉吃就行了。”
“也不知道你现在胖了还是瘦了,那边冷不冷!听人说那边可冷了!”
“还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跟学校里一样,就得告诉领导。”
“不指望你寄东西回来。”
“平安就好。”
信的最后,还多了歪歪扭扭的两行字,江朝阳一看就不是大哥的笔迹。
“二哥。”
“妈不让我去找你。”
“但是我觉得你在那边都当青年代表,肯定很厉害。”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去。”
“我给你带了五香豆,你别小气要分给别人吃哦。”
“这样才能交更多的朋友!”
落款画了两个手拉手的火柴小人,一看就知道谁的手笔。
江朝阳会心一笑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他就这么靠坐在板车上沉默了好一阵,看着远处砖厂用小推车推着砖进出的人群。
看着门口站着的哨兵。
看着远处田野里开荒的队员。
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已经深深地融入了这个时代了。
上个时代的记忆很多似乎已经模糊不清了。
江朝阳回过身,一点点拆开自己的那一个包裹。
打开深蓝色粗布,上面首先两套手工棉袄,针脚密实,棉花塞得扎扎实实,衣领用碎花布滚了边。
底下是棉裤和棉鞋,鞋底是纳了多层的厚布,硬邦邦的。
虽然入夏了。
但江朝阳闻着棉花混着皂角味的厚棉衣,却能感觉到心里的温暖。
他理解家里的想法。
这边距离家里还是太远了,寄出来的时候多半还没开春。
那边也不知道这边什么季节,只听说别人说这边很冷,自然是宁可多寄不敢少带。
不过等到冬天还真用得上。
他在这边过了一个冬,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份量。
他觉得,做这些的时候,家里人大概在弄堂里的油灯底下熬了无数个晚上。
包裹角落,一个报纸包着的铁皮小盒子,上面印着蓝色小鸟图案,是百雀羚这个年代最火的护肤品之一。
盒底用铅笔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娟秀小字:“二哥擦脸用,那边风大,别皴丑了。”
盒子下面还压着一小包城隍庙五香豆。
纸袋里的豆子被运途颠得碎了不少,但那股子茴香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隔着纸袋就往外钻。
江朝阳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虽然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但是还是让他久违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想了想,江朝阳看着远处砖厂常满仓还没出来,就先去了一趟供销社。
他也没买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当然他们这边供销社能买到的,其实也没啥好东西。
正常能买到的都是本地常见的收拾过的松子、榛蘑这种本地山货。
这玩意本地就能采集到,所以一般除了给家里人寄,基本就没人买来自己吃。
当然也是因为如此,江朝阳才能买得到。
买了点本地的山货,江朝阳又在柜台上买了信封和邮票,把回信和东西打包好,才交给邮局那边寄出。
当再次牵着红星走到砖厂门口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已经跟常满仓站在那里等了。
常满仓也从砖厂借了一辆板车,正在给马匹套上,上面装着老兵的铺盖这些东西。
老杜班长也站在旁边,叮嘱着对方千万别给砖厂丢人之类的话语。
看见江朝阳过来,老杜一把推了推那汉子。
”去吧,别老是馋那口酒。”
“有什么问题,别闷着,直接说就行。“
说完冲江朝阳努了努嘴。
”朝阳,我可把手艺最好的给你了,你得把人照顾好!”
“烧窑控火他能看温度看到八成准,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你们的窑型没太大问题,出砖绝对给你出明白了。“
”放心老杜班长,到了我们分场之后就是我们自己人。“
听到江朝阳这话,那杜班长赶紧说道。
“我可不是把人给你了,我是让他过去帮你们带徒弟的!”
“等徒弟带出来,那还是得回来的!”
江朝阳笑着说道。
“杜班长你放心,只要徒弟带出来,肯定回来,再说人要是想回来,我还能拦人不成?”
“走了啊!杜班长!”
“不然再耽误下去,都赶不回去吃午饭了。”
说完直接一挥鞭子,红星听到声音,立刻开始带头跑了起来。
后面常满仓见状也立马示意对方上车,立刻跟了上来。
他心里门清,到了他们分场的人还能有回去的?
那必不可能啊!
三人两马两车,就这么拉着一大堆东西出了总场大门,沿着那条夯实的土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