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兵挥舞着长满老茧的手。
“半寸厚就行,太厚了底层捂着干不了!”
一筐筐麦粒被倾倒在草席上。
窑壁散发出的余温,在反复的翻搅之下,正在一点点让湿麦粒升起一层白色的水汽。
江朝阳跟着第二趟车回到驻地,他看了一眼窑厂的面积,眉头紧锁。
不够。
四口窑厂的余温虽然足,但麦粒必须摊薄,面积消耗太大。
接近七十亩的倒伏麦子,窑厂绝对铺不下。
江朝阳转身直奔刚盖好的红砖房区。
接着新房区所有人的铺盖都被收了起来,铺上一层层的草席。
一座座火炕也都彻底利用起来。
后半夜。
一分场成了一座不夜烟囱城。
窑区,新房区,所有烟囱里都冒着浓烟。
地头上插着的火把烧尽了又换,田地里的用棍子插在地里的油灯加了不止一次油。
地头间举着连枷的老兵们双臂已经彻底麻木。
王振国手里的摔桶的桶壁都快砸裂了。
几头牲口持续的奔波也开始喘着粗气。
但没有人停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抢回一点,后面大家吃到肚子里就能多一点。
当早晨的太阳终于撕开了云层,金色的阳光重新洒在这片被蹂躏过的荒原上。
夜晚的阴冷开始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江朝阳站在地头,看着最后一片倒伏的麦地被割平。
整片麦田也如同一个癞子头一般,被割得东一块西一块,能留下的都是还能在田里站立的麦子跟光秃秃的麦茬。
关山河扔下镰刀,放眼望去,确认终于没有大片倒在地里的麦子后,直接大声喊了一句。
“割完了!”
“收工!”
这句话喊完,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有点湿的田埂上,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太阳逐渐升起,他嘴角终于微微勾起。
“他娘的,终于是收完了……不然今天白天倒在地里湿漉漉的麦子被太阳一晒,肯定大部分得长芽!”
最后一块大面积倒伏的地块被割完后,所有人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地头帮忙收拾。
.......
上午。
一分场的大院里,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不少人东倒西歪地靠在红砖墙根下,脸上身上全是泥,很多累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苏晚秋带着后勤队,推着两辆小车在人群中穿梭。
车上是冒着热气的姜汤和浓稠的苞米面粥。
“大家先别都坐下,昨晚干了一夜,都喝口姜汤的去去寒。”
苏晚秋把一碗姜汤递到关山河手里。
关山河连碗都端不稳,哆嗦着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辣出了一身白毛汗。
北坡的砖窑上空,依然升腾着烘干麦粒的水汽。
整个大院的空地上,全部都是草席,后面不够甚至开始用上门板,全部都铺满了一层浅黄色的麦粒。
王振国穿梭在其中,手里那个记录分场命脉的旧账本,开始一点点估算确认昨晚的收获。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原本死气沉沉的老兵们,勉强抬起头看向他。
“都精神精神!”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大院里传得很远。
“昨天夜里,咱们从阎王爷嘴里,把这七十亩倒伏的小麦硬生生全部抠回来了!”
底下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账本。
他们太清楚昨晚那些麦子是个什么状态,即便收回来了,质量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王振国翻开账本,手指重重点在上面的一行数字上。
“刚才我和朝阳,还有老周,把烘干过和正在晾晒的麦子抽样查了一遍。”
王振国深吸一口气,“发霉彻底烂掉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五,主要是那部分没有及时脱粒烘干的。”
这话一出,靠在墙根的关山河猛地坐直了身子。
“而发芽的,因为水分太大,抢收前就已经开始顶壳,这部分占了不到百分之二十。”
“剩下的,虽然有瘪粒,出粉率不如饱满的好麦子,但咱们烘干之后,也全是能磨面粉的好口粮!”
王振国合上账本,眼底迸发出一股狂喜。
“综合算下来,在我们集体的努力之下,咱们这次的冰雹灾害损失。
“总损失已经被我们降低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了!”
“咱们没绝收!”
“大家伙冬天的细粮保住了!”
“轰”
整个大院瞬间炸了。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老兵们用力地握了握拳头。
孙大壮顶着纱布乐得直咧嘴,刚想站起来,结果嘴一咧,发现昨晚用力踩了一晚上,脚酸的很。
百分之三十的损失。
这是他们完全能接受的。
毕竟一开始大家伙看到麦田里一片片的倒伏,都以为能收回一点就算谢天谢地了呢!
没想到最后居然大半都收回来了。
在那种毁灭性的冰雹打击下,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是他们一百多号人,用血肉之躯在泥水里摔打一夜换回来的命!
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江朝阳从后方走了上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底铺着一层刚刚抽样出来的麦粒。
这些麦粒的顶端,已经冒出了细微的白色芽孢。
“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朝阳举起那个碗。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人群安静下来,而且心里也开始打鼓。
看着江朝阳手里的发芽麦子,大家都有些心疼。
关山河叹了口气,心疼地直撮牙花子。
“朝阳,这百分之二十的发芽麦子,磨面粉会发黏发苦,只能拿去喂牲口了。”
“可惜了。”
“谁说喂牲口的?”
江朝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弧度。
“这百分之二十发芽的,不仅不是废料,反而是咱们因祸得福捡来的宝贝。”
底下的人全愣住了。
江朝阳走到人群中间,声音清朗。
“在场的老家是南方的兄弟,应该听说过一种东西。”
“咱们国家自古以来,穷苦人家没钱买白糖,就自己用粮食熬糖。”
“熬这糖的关键,不是别的,就是发了芽的麦子!”
“麦芽糖都听说过吧!”
江朝阳指着碗里的白色芽孢。
“这就叫麦芽。”
“麦芽里有种东西叫淀粉酶。”
“只要把这些发芽的麦子切碎,和煮熟的玉米碴子混在一起发酵,它就能把粗粮里的淀粉全部化成甜水。”
“最后把这甜水熬干,就是大家都熟悉的能拉丝的麦芽糖!”
此言一出,整个大院死寂了两秒。
“他娘的,朝阳你不兴这么吓唬人的啊!”
“害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就是!江副场长真讨厌!”
但随后,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糖!
在这个年代的北大荒,不管是啥糖,只要是带点甜滋味的,那就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凭票去总场供销社称上二两的奢侈品。
在这极寒的荒原上,重体力劳动极度消耗脂肪和能量。
一小块糖,不光是能让人恢复体力,也是不少人感受幸福的主要东西。
“朝阳你说的事真的?”
“这玩意也能熬糖?”
关山河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