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师傅看徒弟的那种眼神。
更像是一个搞技术的人,碰到另一个搞技术的人时,那种本能的认真。
“你说的是喷嘴效应。”
“对。”
“原理没问题,但收口段的长度和锥角必须算准。”
陆明正在图纸上画了一个锥形截面。
“太短太急,水流会在收口处产生紊流,冲击力反而下降。”
“太长太缓,加速效果不明显。”
“你算过最佳锥角没有?”
江朝阳用铅笔在纸上列了几行数字。
陆明正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十三到十五度。”
他抢先说出答案,然后看了看江朝阳纸上写的数字。
十四度。
两人对视一眼。
陆明正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
“行,就按十四度来。”
第一天结束时,陆明正一开始准备让江朝阳画的标准方案,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转轮叶片从平板改成弧形。
进水管从直筒改成喷嘴收口。
甚至连主轴的定位方式都加了一道改进,江朝阳建议在轴的中段加一个限位环,防止转轮运转时左右窜动。
这个改动虽然小,但陆明正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合理。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晚上收拾桌面的时候,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两人原本轻松的节奏,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凑。
江朝阳不断抛出新的改进思路,每一个都不算复杂,但角度刁钻。
陆明正则用他几十年的工程经验,把这些思路一个个掰开、揉碎,筛掉不可行的,补全能落地的。
就这样,两人像是在打一场特殊的配合赛。
江朝阳负责提出方向,陆明正负责验证和落地。
有些方向被陆明正一句话否掉,有些被他改头换面之后保留下来。
也有些想法,陆明正一开始觉得异想天开,结果算了一遍之后发现完全可行,反而比自己的原方案更优。
到第五天。
最终版的水轮机设计图摊在桌面上。
图纸用铅笔画得工工整整,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质、加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转轮直径九十厘米,八片弧形叶片均匀分布,弧度一百二十度,出水角十五度。
喷嘴进水装置,入口二十五厘米,出口十二厘米,锥角十四度。
主轴直径十厘米,中段设限位环,两端安装带润滑槽的铸铁轴承。
半圆形松木机壳,底部留导水槽。
整套设备适配三到五米落差,零点八到一点二个立方每秒的流量。
设计转速一千五百转每分钟。
理论效率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
陆明正站在桌前,两手撑着桌沿,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你知道现在国内正在用的那批国产小型水轮机,效率多少吗?”
江朝阳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最好的能到百分之四十,一般的也就百分之三十出头。”
陆明正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转轮部分。
“咱们这个,要是真能按图纸把公差控制住,弧形叶片和喷嘴两项加起来,效率超过百分之四十五不成问题。”
他直起腰,把草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要不是我自己参与设计的,说实话,我都不太敢信。”
他看着江朝阳。
“这玩意比我以前在松花江那边看到的很多型号都要精妙。”
“咱们这个虽然小,但该有的全部都有,而且虽然都是些小细节的提升。”
“但是我都难以置信,你是能找出这么多优化方向的!”
江朝阳听着这话,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这可不光是他的智慧,而是后世一代代智慧的总结。
不过他很快收住表情,指着图纸上的转轮叶片。
“陆老师,图是画出来了,能不能造出来还是另一码事。”
陆明正也点了点头。
“确实。”
“弧形叶片、喷嘴收口、润滑槽轴承,这些东西哪一样做不准,效果都要打折扣。”
“你打算找谁来做?”
江朝阳思考了一下。
“我倒在佳市认识一个机械厂的几个八级工老师傅,他们手艺肯定是顶尖的。”
陆明正眉头一挑。
“八级工?那肯定没问题。”
“不过……”
江朝阳话锋一转。
“我暂时不打算找他们。”
陆明正愣了一下。
“为什么?水平够用的人你不用,你还想自己锤啊?”
“我跟你说设计图和亲自敲铁可不是一回事。”
“这里面还有门道呢!”
“你不是也打算亲自去学打铁吧!”
江朝阳摇头。
“那怎么可能?我是要用县里的铁匠铺试试看。”
陆明正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怀疑。
“你搞清楚。”
“这套东西的加工精度要求不低。”
“弧形叶片的弧度偏差不能超过五度。”
“喷嘴的锥角误差不能超过两度。”
“你找个乡下铁匠来干这个?”
“就算做出来了,肯定也没有那种级别的老师傅做出来的东西好。”
“你既然有这个渠道,为啥不用?是怕别人拒绝?还是说不想麻烦别人?”
“我跟你说,这玩意一般人看着复杂,但是在那些顶级工眼里,就跟个小玩具差不多!”
“他们随便抽点时间就敲出来了,你可别犯傻,大部分人想求都还求不到呢!”
江朝阳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别人求都求不到,我才放弃找那几位老师傅。”
“如果这套水轮机必须得找顶级工才能造出来,那就意味着全省能造它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些老师傅,可能看在情分上,抽点时间,帮我一个忙。”
“但是其他单位呢?”
“可如果县里的老铁匠都能敲出来,那门槛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时候不光我们分场能用,所有下面连队,甚至下面的公社,只要有条件的地方,找个铁匠铺就能干。”
“哪怕效果差一点,达不到我们设计的完美效率。”
“但是只要能动起来有了电就足够了。”
陆明正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江朝阳看了好一阵,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你!你!你!”
陆明正一连说了几个你,最后神色十分复杂。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想给你们自己农场用上电。”
“没想到,你想的却是让所有人都能点上灯?”
江朝阳笑了笑,把草帽往头上一扣。
“尽力而为罢了!”
“有道是。”
“孤灯一盏难明荒野,星火万千方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