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看着孙处长,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老孙,这个电压稳定性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
孙处长没说话,走进机房,亲自看了一眼万用表的读数。
孙处长直起身子。
他站在机房中间,把四周都看了一遍。
从水轮机到发电机到传动皮带到输出线路,整套系统虽然简陋,但逻辑完整,环环相扣,没有一个多余的部件,也没有漏掉关键的环节。
“效率测过没有?”
孙处长转向一个技术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粗算过。”
技术员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记录数据的那一页。
“他们昨天下午首次运行时,在满水量状态下,发电机输出端实测功率大约八点三千瓦。”
“根据上游水头的落差高度和引水渠的流量推算,水能的理论功率约在十八到二十千瓦之间。”
“水轮机本身的水力效率,粗算大约在百分之四十三到四十六之间。”
“再加上传动损耗和发电机本身的效率,最终的综合系统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出头。”
“这是我们了解的大部分小型水轮机最终利用效率的两倍。”
孙处长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对方把本子递给孙处长道。
“处长,我不至于这点都算错,不然你算算。”
孙处长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机房,站在渠道边上,看着下游平静的河面。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看向张建华。
“老张。”
张建华正在跟另一个技术员讨论坝体的石料强度问题,听到叫他,走了过来。
“怎么样?”
孙处长的回答很简短。
“我收回那天的话。”
“他们的利用效率居然真能达到两倍。”
“而且所有东西都利用到了极致,甚至包括他们的环境。”
张建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要收回哪句话。
因为他知道。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个技术员把水轮机的每个部件都量了个遍。
拦水坝、引水渠、机房结构、电线布局、接线方式,全部逐项记录在案。
小刘甚至在坝体的溢洪道里趴了一刻钟,检查过水断面的光滑程度。
中午回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张建华一行人的表情跟昨天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是疲惫、茫然、半信半疑。
今天是沉默、严肃、若有所思。
饭后,张建华找到了江朝阳。
“江副场长,有几个问题我想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江朝阳自己的宿舍。
关山河见状,识趣地走了,把地方让给两人。
张建华坐下来,把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这套水轮机的设计方案,到底是你主导的,还是陆明正主导的?”
江朝阳没有含糊。
“设计方案是我主导的。”
“叶片的弧形改良、喷嘴收口的锥角优化、出水角度的设定,都是我提出的。”
“陆工的贡献是帮我验算了关键参数,确认了方案的可行性。”
“他还教会了我水力学和工程流体力学的基础知识。没有他的教导,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设计。”
张建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
“陆明正在信里说你的设计天赋三十年来生平仅见。”
“你自己怎么看?”
江朝阳沉默了两秒。
“陆工过奖了。”
“我只是有一些想法,碰巧跟他的专业知识结合上了。”
“如果没有他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做支撑,我的想法只是空想。”
张建华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稳。
不邀功,不过度谦虚。该说是自己的成果就说,该给别人的功劳也给。
在省城的技术干部里,这种分寸感其实并不常见。
“第三个问题。”
张建华放下笔。
“你对这套小水电的推广前景怎么看?”
江朝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给张建华的搪瓷缸里续了热水,然后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厅长,你问推广前景,那我得先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省里对小水电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江朝阳看着张建华。
“是觉得它是个临时替代品,等大电站建起来就可以扔掉?还是真打算把它当成一套独立的体系来发展?”
张建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开口就把问题推回来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盯着江朝阳看了几秒。
“实话跟你说吧。”
张建华决定换一种谈法。
他原本准备的套路是:先夸,再讲国家困难,然后抛出前景,最后水到渠成地问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到省里来发展。
这套路他在省城用过不止一次,对那些学院里的年轻技术干部非常管用。
但是对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太管用。
于是张建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们省的电力缺口你可能不太了解。”
“目前全省工业用电需求和实际供电能力之间,差了三成多。”
“这三成多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每三台机床里,有一台得轮流停工。”
“每三个车间里,有一个得排队等电。”
“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连县城都经常拉闸。”
江朝阳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张建华继续说。
“我不瞒你,我们原来是指望苏方帮忙的。”
“他们签了协议,答应援建五座大型水电站,总装机容量超过一百万千瓦。“
“如果真建成了,全省的用电问题一次性解决。“
他顿了一下。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化。“
张建华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了声音。
“我们提了三次要求看技术资料,对方以各种理由推脱。“
“多的我不方便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朝阳当然明白。
甚至他比对方都明白!
这些事他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学过,但那是后来总结出来的。
在56年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大部分人其实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都以为两边顶多吵一架,毕竟以前又不是没吵过,依然有很多人想着等过去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没人会想到三年后,对方会直接翻脸到瞬间中断所有合作。
不过现在看来,也有一部分人这时候已经感觉到了,或者说已经在做一些后手准备了。
“所以你们厅里的意思是?“
江朝阳把话头接过来。
“我们需要有自己的东西。”
张建华直接说。
“哪怕是小的,哪怕一时半会儿不够用,但必须是我们自己能造、自己能修、自己能推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