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陆明正搞的这套微型水轮机方案,就是目前我们国内最先进的小型水轮机。”
说到这里,张建华觉得铺垫差不多了。
该亮底牌了。
“江副场长,我就直说了。”
“你在水电设计上的能力,不光是陆明正认可,我今天亲眼看了之后,也非常认可。”
“你这种人才,待在荒原上种地,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浪费人才。”
“我们省水利厅现在极度缺懂水轮机设计的技术骨干。”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到省里来。“
“技术处副处长、水电设计科科长,你现在的编制和待遇都会最少提一级。“
“大型电站你都可以去参观!”
“甚至将来如果国家要搞自主大型水电站,以你的能力和起步,你完全有机会参与到核心设计团队里去。“
张建华把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国家现在这个局面,谁能率先啃下自主水电这块硬骨头,谁就是开创者。“
“我跟你说,浙省那边已经在筹备一个叫新安江的第一个国内大型水电项目了。”
“我们省这方面也不能落下,我很看好你,如果你来省城之后,甚至你也可以参与我们省的第一个国产大型水电项目。”
“我们省重工业能力可比浙省强多了,现在他们也刚处于筹备阶段,如果最后我们先建成。”
“你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省新生代的水电第一人。“
他重复了一遍。
“这个位置,将来在整个国家的水电发展史上,都会有你的名字。“
张建华说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够有分量了。
国家大义、个人前途、历史定位,三管齐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到国家第一人三个字,不说当场拍桌子答应,起码也该心跳加速、眼睛放光才对。
但江朝阳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推辞,反而是用一种意外的目光看着自己。
江朝阳确实很意外。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给他开这种空头支票。
新安江水电他知道,而且他确定对方最后是成功了,但是黑省的水电项目他可不知道。
所以他敢肯定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江朝阳没有揭穿,毕竟这可是你先开的空头支票!
所以他直接用张建华很不习惯的平静语气开口道。
“张厅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让我去省里搞水电设计,我在省里能做什么?”
“画图纸。”
江朝阳自己回答了。
“或者做计算,出方案。”
“然后呢?方案出来了,交给谁去建?”
“交给施工队啊。”
张建华接道。
江朝阳摊了摊手。
“施工队在哪?”
“省里可以组建,我回去就可以申请!”
江朝阳摇了摇头。
“组建一支能建水电站的施工队,需要多少时间?”
张建华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太清楚了。
一支合格的水电施工队伍,不是招几百号人发几把铁锹就能成的。
需要有经验的工程兵、有技术的机械操作员、有实践的石方和混凝土工人。
培养周期最少三到五年。
看着对方语塞,江朝阳立刻身子朝前一倾。
“张厅长,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这里有一支现成的队伍啊。”
江朝阳伸手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些人,全是刚从铁道兵转业的工程部队老兵。”
“修过铁路,建过桥梁,挖过隧道,炸过山体。”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他们三天挖完。”
“两米高的拦水坝,一个礼拜砌好。”
“你在省里,除了部队上哪找这样的队伍?”
张建华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江朝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现在建的是十千瓦的微型电站。”
“但这条河的水量和落差,远不止支撑十千瓦。“
“如果把拦水坝加高到三米,引水渠加宽加深,换上一台更大的水轮机和发电机组,一百千瓦完全可以实现。”
“一百千瓦是什么概念?”
“甚至增加十倍用电需求都够了,包括照明、碾米、榨油、抽水,全部都可以解决。”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张建华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搪瓷缸,认真起来。
江朝阳站起来,走到自己炕桌边上,从一堆文件中,翻出出一张纸。
那是他在桦川县的时候,跟陆明正讨论过的一份草案。
上面画着几个递进的示意图。
他把纸铺在桌上。
“你看。”
“第一级,十千瓦,就是我们现在这个。”
“材料全部就地取材,土法施工,一个月建成。”
“解决一个分场的用电。“
“第二级,一百千瓦。”
“需要浆砌石坝,钢筋混凝土引水涵管,正规的水轮发电机组。”
“哈市电机厂现在就能产这种规格的设备。”
“建设周期三到四个月。”
“解决一个片区的用电都不是问题。”
“第三级,五百到一千千瓦。”
“这就需要正经的重力坝或者拱坝了。”
“需要水泥、钢材、木材的规模化调配。”
“但施工方面,我手里这批铁道兵出身的老兵完全能胜任。”
“建成之后,甚至可以给一个县和周边公社全部供电。“
张建华盯着那张纸上的示意图。
虽然画得粗糙,但每一级的参数标注都很清晰。
落差、流量、装机容量、供电范围、所需材料、建设周期,全部列得明明白白。
“第四级。”
江朝阳的手指点在纸的最下方。
那里画着一个更大的坝体轮廓,旁边写着几个数字。
“一万千瓦级。”
“这已经是地区性的骨干电站了。”
“建成之后可以并入地方电网,给县城、工厂、矿区供电。”
“到这一步,我们的设计经验、施工经验、运维经验,就已经积累到可以参与更大项目的程度了。“
张建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朝阳。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图纸画出来了也只是图纸。“
“但我留在这里,每建一座电站,就是一次完整的实践。“
“从选址勘测到设计计算,从施工管理到装机调试,从运行维护到故障处理。”
“每一个环节我都亲手做过,亲眼看过。”
“等我从十千瓦一路干到一万千瓦的时候,你说的那个自主大型水电站,我才真的有资格去参与。”
“不是因为我画了一张好看的图纸,而是因为我从头到尾建过四级电站,每一级都是实打实建起来、跑起来、发过电的。”
“这些经验,不是坐在办公室画图纸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