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们跟那些公社人员不一样,嘲讽之类话在他们身上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能走到这里就没有笨人。
现在一个个都期待地看着前面的这个年轻人。
毕竟只要这东西能跑通,那么明后年他们自然也就多了一种出口商品,就能多赚点外汇了。
而江朝阳这时候也没有心思管后面的小声议论,面对对方对于价格的质疑,他先是看了看牌子。
国家茶叶进出口总公司!
随后站起来,走到样品箱子前打开。
他拿起一罐参膏,单手托着,罐口朝向在座的人。
“这位同志,我们定价的依据,是根据苏联科研界成果进行定价的。”
“刺五加目前在苏联科研界已经有了系统研究成果。”
“列宁格勒药理所的布列赫曼教授,他们把刺五加定性为适应原类植物,提出它具有增强人体非特异性抵抗力的功效。”
“这不是我们自己编的,是苏联科学院认定的。”
“并且他们的体育和航天部门已经开始配置刺五加酊剂!”
“苏联很多地方药房都已经开始跟风流通刺五加酊剂,50毫升一小瓶,零售价折合三十到五十卢布不等,而且像远东这种距离远的地方甚至还经常断货。
说完他看了一眼霍达濡,对方直接从公文包拿出几张报纸。
“这是我们农垦部门拖苏联外事部门收集的报道。”
他顿了一下,把罐子换了只手。
“并且还有简单的药房调查记录,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交。”
这句话丢出来以后,土产公司那位推了推眼镜,没马上接话。
茶叶公司的女同志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药品。”
江朝阳摇头。
“我们生产的不是药品。”
“我们也没有那个条件萃取成酊剂!”
“再说普通的人也用不到那么大剂量的酊剂类产品,那种是针对专业运动员和航天员的!”
“我们的产品定位是普通人群的饮品和食品补剂,不走药品渠道,不进药房。”
听到这话对方双手抱胸。
“那你按药品价格来对标,这合适吗?”
“我对标的不是药品价格,我对标的是消费者对同类产品的认知和购买习惯。”
江朝阳语速没变。
“苏联老百姓知道刺五加值多少钱,是人家自己的科学家告诉他们的。”
“我定一百卢布,比药房的酊剂还便宜,而且量大多了,我们特意搭配蜂蜜,口感更好,送礼也拿得出手。”
女同志没再接这个茬,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土产公司那位开口了。
“价格先不争。”
“据我了解,刺五加在东北山区属于常见灌木,漫山遍野都是,原材料成本能有多少?”
“一百卢布一罐的参膏,这个利润空间,别人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啊。”
旁边粮油公司的一个年轻人插了句嘴:“咱们出口大豆,一吨才挣多少外汇?”
话虽然不是对着江朝阳说的,但意思到了。
江朝阳没看那边。
“原材料成本低,不代表产品价值低。”
“谁规定成本和售价之间必须是固定倍率的?”
他把参膏罐子转了半圈,露出那层红布和麻绳扎的封口。
“先说辅料。”
“我们蜂蜜是熬膏的主要用料,我们用的是野生椴树蜜。”
“这种蜜一年只采一季,产量有限,供销社都八毛一斤的价格收,你们可以去核实。”
“再说加工。”
“从采摘、晾晒、分拣、熬制、灌装、封存,全是手工。”
“我们人工也是有成本的!”
他把罐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记着数字。
“我给各位算一笔账。”
“去山里采刺五加根茎,一个壮劳力从天亮干到天黑,背回来最多五十斤鲜料。”
“我们北大荒路不好走,有时候得翻两座岭。”
“晒干折损六成,能用的净料不到二十斤。”
“一个劳力干一天,出二十斤干料。”
“二十斤干料最多也就熬出几斤,按这个量,一罐参膏背后是多少人工,各位可以自己估。”
当然江朝阳是故意夸张了说的。
毕竟北大荒确实难走,但是让他们放开了干,现阶段一个人一天挖个百来斤是没问题的。
因为这时候东西多。
不过一旦出口,那么必定会面临大规模采挖,后面产出降低就是必然的事情,这事他改变不了,所以也不算是说假话。
土产公司那位没说话,拿笔在本子上快速算了一阵。
“虽然是这样,你们这个定价还是偏高了。”
江朝阳接着说。
“那咱们再说说市场端。”
“苏联远东地区冬季长达六七个月,室外作业的工人、林场的伐木工、矿区的采掘工,对这类抗疲劳的补剂有刚性需求。”
“偏偏他们本地不产多少这个东西,现在一部分都是从欧洲部分运过去,铁路运费加上中转损耗,到手成本更高。”
“我们占地利之便。”
“从这边到对岸,几步路的事。”
他收起本子。
“所以我们的价格,对标的从来不是原材料,而是对方愿意掏多少钱。”
“苏联人自己定的那么小一支酊剂都卖五十卢布,我这么一大罐子卖一百卢布我感觉还是便宜了。”
“而且具体划不划算他们自己也会在心里掂量。”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土产公司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紧不慢地放回去。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
“但是我们得考虑影响!”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表格。
“我还有个问题,你这个东西归属类别怎么定?”
他拿笔点了点表格上的栏目。
“土产?药材?茶叶?”
“你报的品名里又是参膏又是参茶,跨了好几个门类。”
“我们土产这边,主要经手的是初级农副产品和山货原料,你这个经过深加工了,严格来说可不算土产了。”
他扭头看向茶叶出口总公司那边。
“参茶倒是沾个茶字?”
那个茶叶出口总公司的女同志,听到这话,直接翻开本子。
“我们公司主营绿茶、红茶、花茶三大类,出口都有标准分级体系,每一级的水分含量、碎末率、农残指标这些都是定死的。”
她看了一眼江朝阳。
“你这个参茶,我仔细看了配料表,里面没有任何茶叶成分。”
“叫茶,是个商品名,不是品类名。”
“归到我们这边,检验标准对不上号,出口的时候海关怎么归类?”
“到了对方口岸,人家验货发现跟报关单类目不符,退回来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
土产公司那位听到这话,又对江朝阳道。
“不光这个,还有包装。”
他站起来,走到样品桌前,掀开红布,拿起一个陶罐端详了几秒,又拿起另一个,放在一起比了比。
“统一出口商品,要求包装规格一致、标识统一。”
“你看你这批罐子。”
他把两个罐子并排摆好。
“这个花纹咱就不说了,光是釉色偏青,那个发黄。”
“你们都不统一?怎么好意思用于出口的?”
他把东西放回去。
“这到了对方手里,人家验货怎么核对?”
“一批货出去二十箱,打开一看二十种模样,人家第一反应是什么?”
“以为我们质量管理有问题,连最基本的标准化都做不到。”
这话分量不轻。
旁边好几家公司的人都抬了头,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停了停。
江朝阳站在样品桌前已经想清楚了。
这两家的态度很明显了。
一系列挑错的行为,都是不看好这两种东西,也可以说并不想承担其中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