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壮!你过来扶着!别让那个发动机吊架晃!”
黑河回收站的老站长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东西,回头对手下的人说。
“留三个人在这儿把我们的件清点一下报关,其他人都跟我过去搭把手。”
周德海也没含糊。
“老孙,你带一个人先去把我们那几样东西报了关,剩下的人跟我走。”
军区农场的负责人拍了拍身边老师傅的肩膀。
“你们也去吧。”
“我跟小刘分两趟把咱的东西拉回去就行,我们也没多少。”
那个刚才还后悔的老师傅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过去了。
苏联那边更干脆。
大胡子在登记干部说完之后都没等人招呼,冲着自己那几个工友吆喝了一嗓子,几个人直接就扑上去了。
有个矮壮的苏联工人抱起扳手箱就往机器底下钻,嘴里嚷嚷着什么,大胡子回了一句,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手。
拧螺丝的拧螺丝,抬件的抬件,递工具的递工具。
推土铲先下来了。
好几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地搬到边上分类。
三铧犁第二个下。
铁家伙死沉,四个人才抬动,放下时砸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圆盘耙。
拖车挂钩。
一件一件往下卸。
发动机最麻烦。
没有吊车,只能用最土的办法,几根圆木搭个三角架,拿麻绳兜底,六个人一起往下放。
郑连福在底下指挥,林秉武在上面盯着,赵老兵拽着绳子控制方向。
没人再废话。
所有人都在跟时间抢。
先拆下来的设备在马主任的带领下先登记报关。
唐小川帮忙拿着单子跑过去,跑回来,再跑过去。
鞋底的冰碴子踩得咯吱响,一趟比一趟快。
过关没有任何意外。
单子上写的是散件,推过去的也是散件,苏方口岸的人基本看了一眼,确认东西和价格后就盖章放行。
一批。
两批。
三批。
很快只剩最后那个光秃秃的车架了。
没了发动机,没了农具,没了推土铲,这台机器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
一个丑陋的、焊疤累累的大铁壳子,只有四个轮子和一副车架,什么都不是。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它不值钱。
所有人围到后面,手搭上车架,搭上轮毂边缘,搭上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开始推。
路过旧货场。
路过登记棚。
最后路过那排崭新的S-80重拖。
那些新机器漆面锃亮,编号清晰,履带厚实,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等着各个单位来提货。
这辆光秃秃的车架从它们旁边被推过去。
丑得扎眼。
可后面跟着一群人。
农垦干部,老兵,司机,苏联工人,废品站的小伙子。
甚至还有几个别的单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了。
有人纯粹看热闹,有人看稀奇,有人眼睛里头藏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甘,或者兼而有之。
一路推到场门口。
前面是一个小坡。
坡不高,也就一米来落差。
但下面结着一层冰,上面又盖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脚底打滑。
如果车子有动力,油门一轰就上去了,可现在全靠人。
江朝阳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
“这坡有点滑。”
林秉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一挥。
“管他滑不滑,都到这了,就是扛也得扛回去!”
他转过头冲后面喊。
“弟兄们!最后一把劲!”
“好!”
几十个人一声吼。
车头往前。
前轮碾上坡面。
后轮刚跟上来,右边忽然有人脚底一滑,身子往侧面一歪,手臂带倒了旁边的人,两三个连锁反应,一下子那边力道全散了。
车身往回溜。
围观的人喊起来。
“有人摔了!”
“先垫东西!别让它往下滑!”
江朝阳反应最快,弯腰从地上抄起一个麻袋就往后轮底下塞。
赵老兵带着两个荣军农场的老兵跟上,石头,木板,手边有什么就塞什么。
车架停住了。
摔倒那几个人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骂了两句,又重新搭上手。
周德海从后面带人顶上。
沈大壮也挤进来,两条胳膊撑在车架尾部,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
大胡子看见这边吃力,吼了一嗓子,几个苏联工人冲过来,二话不说往后面一站,手掌拍上铁皮。
中苏两边加起来,又多了十几个人。
全压在车尾上。
“推!”
“再推!”
一声一声地喊。
铁轮子在冰面上碾出白印子。
一寸,又一寸。
前轮终于翻上了坡顶。
后轮跟上。
整个车架被推上了平地。
“出场!”
苏方登记干部站在大门边上。
他看着这台什么都没挂的铁壳子从自己面前推过去,低下头,在单子上盖了章。
蓝色圆戳落在纸面上。
咚!
笔尖在备注栏写了最后一个词,合上夹板。
过了拆解厂大门,离口岸还有一段路。
傍晚的风越刮越大。
江面方向裹来的雪粒打在脸上,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车架被推动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没人喊累,没人停手。
一群人迎着狂风和雪粒一点点艰难地前行。
口岸这边并没有发生意外,这些苏方的边防战士对于机械并不熟悉,他们只是看到连发动机都没有,看了一眼铁壳子跟单子对应上就直接放行了。
在一群人忐忑中,前轮缓缓压过那道被雪半掩的界线。
整台车进入他们的交接区。
此刻他们口岸的干部,早就收到消息在这边等着了。
下一秒。
啪!
看着接收单上落下的红戳。
江朝阳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林秉武也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