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站在一块高高的土坡上,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破锣嗓子响彻整个荒野。
“都给老子听好了。”
“咱们今天不跟天斗,也不跟地斗,咱们跟这条河掰掰腕子。”
“让它把憋了一冬天的浑水,老老实实地给咱们吐出来,帮咱们把这几千亩地洗得干干净净。”
“都动起来,按照分组一人十米,不用特别深,一米多就够,天黑之前,必须把这六条引水渠给老子挖出个雏形来。”
“谁他娘的敢偷懒,等秋收就看着我们吃大米饭就行了。”
“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应和声,随即数百号人便按照分组如潮水般散开,扑向了江朝阳他们刚刚插好树枝的引水渠路线。
铁锹与泥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吭哧声。
镐头挥舞,溅起片片黑色的土星。
整个河岸边,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
“这边,这边再挖宽点,口子窄了,水流不快。”
“大木,你过来帮我把这块大石头撬出来,别让它挡了道。”
“三队的,你们那条渠咋回事,咋歪了呢!你不跟线挖啊!光知道闷头挖,赶紧给老子掰回去。”
一时间号子声,叫骂声,工具的碰撞声,粗粝的笑声不绝于耳。
孙正民看到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沉寂已久的热血也跟着翻腾起来,直接脱了自己的外套,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跟在江朝阳边上的技术员一边用力把一根树枝插在地上作为标记,一边气喘吁吁地对同伴说。
“我算是知道一分场为啥发展这么快了。”
“这哪是农场,这简直就是一支还在打仗的部队。”
一群人嗷嗷叫着,手中的铁锹上下翻飞,泥土如雨点般被甩向两边,一条蜿蜒的土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荒原上延伸。
当太阳落山时,六条宽阔的弧形引水渠已经初具雏形。
虽然只是浅浅的沟渠。
但已经像六条巨龙,从河岸一直呈半弧形延伸到远方的稻田深处,然后另一侧接到下游的河里。
时间就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中飞速流逝。
第三天。
甚至天都没亮,田里就已经亮起了火把,因为河水的水位再次暴涨,已经有了蔓延出河岸的趋势。
所以整个一分场也加快了速度,干渠之间到处都是埋头苦干的身影。
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下。
天上的日头仿佛也被感染了,更是把自己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也停了。
整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炎热的气息。
而持续高温带来的后果,就是河水暴涨。
不过今天浑浊的浪头里,基本已经没有冰排的身影了。
只有各种狂暴的水流卷着枯枝杂木,伴随着一个个漩涡狠狠拍在岸边,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中午。
整个一分场的人都聚集在了河岸上,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条像是发了疯的野兽般的河流。
甚至不用陈永顺多说,所有人也都知道,洪峰就要来了,或许已经来了。
毕竟两岸的边缘都已经开始漫出水来了。
“这.....这水涨得也太快了,比昨天高了快半米了吧。”
“咱们这渠,真能行吗?”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虽然江朝阳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谁心里都没底。
因为眼前带着黄色泥水的河水,流得太凶了,跟以往清澈缓慢的河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汛期时,河水真就如同他们的那条母亲河那样狂暴。
江朝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色平静,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河对岸王振国他们埋设爆破点的方向。
“朝阳,能行吗?”
朱向梁声音有些干涩。
虽然关山河说不用他担责任,全程也是江朝阳作为主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这个方案也是经过他确认的,甚至一些干渠路线也是他帮忙规划的。
江朝阳闻言没有转头。
目光在主渠和远处的稻田上来回扫视,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朱师傅,放心,只要湿地那边能顺利削掉洪峰的头,我们这边就问题不大。”
由于水流太狂暴,江朝阳他们只能选择扩大湿地的决堤面积,让水位稍微降低一些。
话音刚落,对岸的湿地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仿佛平地里降下一道惊雷,让他们脚下都震动了一些。
下一刻。
很远处,一团混合着黑色泥土和白色水汽的巨大烟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汹涌的江水像是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宣泄口,咆哮着冲向被炸开的缺口,在广阔的湿地上肆意铺陈开来。
这一刻,主河道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丝,那股子仿佛随时要溢出堤岸的疯狂劲头,明显被遏制住了。
不过流速依然强劲。
关山河看着江朝阳直接问道。
“朝阳,要通渠吗?”
江朝阳拿起手边的一根长棍,往河里刚一插就直接被冲跑。
“不,三号决堤口,炸开。”
这话一出,站在江朝阳边上的一个牵着马的老兵,立刻翻身上马,沿着河岸边上往上游疾驰。
十分钟后。
“轰!”
更远处再次传来一阵轰鸣。
这一次由于距离要远太多,所以明显不如一开始的惊天动地。
但是随着这道更大的决堤口被强行打开。
主河道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了一截。
最狂暴的那股冲劲,明显被湿地硬生生吃掉了一大半,完全没有一开始那股子凶劲。
甚至这次不用江朝阳开口,周围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流速下来了!”
程垦甚至直接夸张道。
“朝阳,现在肯定没问题了,我感觉现在下去游泳都冲不走我了。”
江朝阳这一刻,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下一刻他笑着说道。
“那程班长你下去游一圈吧!”
“用你肉身帮我们试试水情如何。”
这话一出,程垦顿时打了个哈哈。
“嘿嘿,朝阳,我那就是打个比方。”
“俺老程又不是大傻子,这时候下河游泳,那不是找罪受么?”
关山河没好气的瞥了一眼。
“你也知道自己找罪受啊!所以以后别他娘的瞎扯淡。”
“朝阳,通渠?”
江朝阳点点头。
关山河见状也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举起手用力一挥。
“全部归位,各引水渠都准备,各自小组负责的田块都准备。”
“听我命令开渠。”
这话一出,周围人立刻按照编组散开,有负责开渠的,有负责田埂的,甚至还有负责在干渠架网拦截树枝枯木的。
很快,一个个声音从远及近,在整个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最后由整条渠的队长统一喊出。
“一号渠所有人就位。”
“二号渠也好了。”
“三号渠随时可以打开。”
……
一个个带队的老兵喊声此起彼伏。
五号引水渠的渠口。
顾晓光正站在一人多深的沟渠里,脸上沾满了泥点子,却一脸得意。
他仰头看着站在渠边的田小雨,咧着嘴。
“小雨同志,看清楚了没?”
“等会儿你可得把我这英姿牢牢记下来,回头给我画一幅开渠图,就叫大荒英雄晓光引洪图。”
田小雨看着他那副德性,忍不住抿着嘴笑。
“画一幅开渠图没问题,就是大荒英雄我怕你担不起。”
这时候,上面站着的赵红梅直接没好气地说。
“快点上来,跟我们一起从上往下挖,你站在里面,稍微不注意就被水冲走。”
顾晓光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重新握紧铁锹,仰头冲渠边的赵红梅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