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卫国看见江朝阳,像是看见了救星,一张黑脸皱成了苦瓜。
“朝阳,你可算回来了。”
“别提了,太丢人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苦着脸说。
“你走之后,王书记为了激励大伙儿的进度,就把所有人都分成了小队比赛插秧。”
“哪个小队插得倒数第一,第二天就来做饭。”
“把人家能干的,换去前线冲锋。”
“这不,昨天我们小队最后一名就来这边了。”
江朝阳听完,顿时哑然失笑。
来后勤做饭,其实比起在前线弯腰插秧,是个轻松活。
可对这群眼高于顶的老兵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比让他们写检查还难受,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们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不行,连人家女同志都比不上。
金秀芬看见自己男人那狼狈样,心疼得不行,赶紧挽起袖子就要上去帮忙。
“当家的,我来吧。”
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前去。
江朝阳却伸手拦了拦。
“秀芬嫂子,你动嘴可以,别上手。”
“既然是惩罚,就让他们自己来。”
“你就在旁边教他们怎么做,不然他们下次还得抓瞎。”
石卫国也觉得在理,重重点了点头。
“对,秀芬你教教我用这灶就行,这玩意怎么跟我们以前挖坑搞得行军灶不一样呢!”
“这个是不一样,这个不能一上来怼太多柴火。”
于是,食堂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秀芬嫂子,这鱼咋收拾啊。”
“嫂子,这窝头咋蒸才算熟了。”
伐木队的几个壮汉,一个个围在金秀芬身边,跟小学生似的,七嘴八舌地问。
在金秀芬的指挥下,一口大锅里开始蒸上金黄的窝头,另一口锅里炖上大鱼。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装到大桶里时。
赶了一路的妇女们,肚子早就叫开了。
崔贞淑领到了两个足有拳头大的窝头,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旁边一个同乡在小声嘀咕。
“哎,要是能把娃子带来就好了。”
“这一顿两个大窝头,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太浪费了。”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想把其中一个窝头藏进怀里,留着给家里的孩子。
崔贞淑也一样,悄悄地把一个窝头往自己的小布兜里揣。
就在这时,江朝阳的声音在食堂里响了起来。
“各位嫂子,大娘们。”
“我知道大伙儿心疼孩子家人,都想省着点带回去。”
“但是别往身上装。”
“咱们要在这儿干十几天呢,这窝头放不住,带回去也坏了。”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
“大家伙儿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才能挣更多的工分。”
“等插秧结束了,大家伙儿可以直接用工分,在我们这儿换上刚磨出来的新鲜苞米面,白面。”
“到时候带回去的,是能给孩子蒸刚出锅的热乎馒头,那不比这放坏的窝头强。”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有一点粗粝拉嗓子的感觉,只有纯粹的玉米香气在嘴里化开。
这话一说,崔贞淑脸上微微一红,默默地把塞进包里的那个窝头又拿了出来。
她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把窝头拿出来埋头大吃的姐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得好好干。
不光是为了对得起人家这么好的粮食,更是为了家里人,能多挣回一袋这样的好口粮。
食堂的饭菜香气渐渐散去。
江朝阳跟石卫国一起把运往地头的饭装好,然后才带着身后乌泱泱的妇女大军往地头赶。
春天的风吹过平原,带着水田里特有的青草味和泥腥气。
对于这些长年围着锅台和灶坑转的女人们来说,这股属于广阔天地的风,让她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路边偶尔的白桦树也哗啦啦作响,似乎在打量这支闯入荒原的娘子军。
江朝阳还隔着老远,人影都没看清楚,就听到一阵破锣嗓子似的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在炮火连天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那嗓门就像是自带了扩音筒。
“他娘的,你们砖窑小队快点,我人都过来帮你们了,你们怎么还追不上呢!”
“一群完蛋玩意!”
远处水田里,关山河卷着裤腿,满身都是灰黑色的泥巴点子,正扯着嗓子朝旁边的人影嚷嚷。
“看看人家女子插秧队,都拉咱们几十米了,丢人不丢人,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落下过呢!”
程垦弯着腰在泥水里折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听见场长骂人,他直起身子,用沾满泥浆的手背蹭了一把脸,苦着脸重新调整自己手里那几株秧苗的位置。
关山河瞪着眼,指着程垦刚插下去的秧苗继续开火。
“程瞎子,你是不是真瞎,你抬头看看,那几株靠这么近干嘛,咋地你要给它们配种啊!”
周围几个老兵听见这话,实在没憋住,站在水里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本来就是枯燥磨人的插秧活计。
被关山河这么一骂,反而把大伙儿身上的疲乏给冲散了不少。
程垦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团挤在一起的绿苗,只觉得腰眼一阵酸痛。
“场长,这玩意太难受了,我干得稍微快点就控制不住间距,我认真控制间距就干得太慢了。”
“别他娘找借口,你看看人家女同志怎么能干得又快间距又合适呢。”
关山河把手里的秧苗往泥里一栽,气鼓鼓地指着旁边的插秧进度。
“反正我都来帮你们了,要是今天你们小队倒数第一,那你以后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兵。”
说完这话,他转身看着地头边上,那里有一块巨大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春耕结束还有十八天,下面紧跟着一排刺眼的数据,距离六千亩目标完成还有五千九百亩。
关山河望着一望无际的水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这都已经两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朝阳那边怎么样了,能借来多少个人。”
“距离咱们的任务目标差太多了!”
田里的老兵们听着这话,也都有些沮丧,一个个埋着头,手上的动作虽然加快了,但最终速度还是没有快多少。
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使不上劲的活儿。
话音刚落,旁边正捶着后腰的程垦忽然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土路,语气十分确定地接了腔。
“我觉得朝阳肯定能借不少人,我目测最少几百个人。”
关山河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把稀泥就作势要扔。
“滚犊子,你长千里眼了啊,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目测!”
程垦也没躲,只是伸手指了指后面营区的方向。
关山河顺着程垦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看清那支浩浩荡荡,几乎全是妇女的队伍时,随即也愣住了。
“嘶,看样子还真有几百个。”
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把手里的秧苗往框里一扔,拔腿就往岸上跑。
就在这个时候,石卫国推着送饭的板车走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
“手里活都先放一放,大家伙先上来吃饭。”
“尝尝我们伐木队的手艺!”
田里的老兵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见这动静,纷纷扔下秧苗,拖着满是泥巴的双腿往田埂上爬。
看到江朝阳后面的女社员,一个个也都兴奋起来。
王振国也从另一块田里走了过来,跟关山河碰了个头,两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江朝阳身后的那支队伍上。
关山河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连手上的泥都没顾得擦,就在江朝阳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朝阳,没想到你还真带了这么多人来啊!”
江朝阳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服,语气轻松道。
“没办法,公社那边的社员们太热情了,大家伙听说是来咱们农场帮忙,都愿意过来出把力。”
四百多个女社员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几千亩波光粼粼的水田,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水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拼贴在黑土地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敞亮。
江朝阳没有耽误时间,转身看向跟在队伍最前面的金秀芬。
“秀芬嫂子,就按照咱们前面在食堂里说好的,你带着大家分一下组。”
他指了指还没有插完的那片空地,把任务交代下去。
“你们就从那一侧的稻田开始吧,今天下午先适应适应。”
金秀芬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对着妇女们大手一挥。
“同志们,吃饱了饭咱们就得干活,都把裤腿卷起来,准备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