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面农场能愿意?”
“所以才叫试。”
向俊轩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场面,脸上带着欣慰。
“我们军垦这边,比省属农场好很多。”
“现在都是刚建场,大家心里那股子劲也足。”
说完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
“可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朝阳,你说他们还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天天把命往地里填吗?”
这话一出,江朝阳罕见的没有马上说话。
反而是少见地沉默了。
十年后?
别说十年。
等一分场真成了大农场,人多了,家属多了,岗位多了,到时候可能人的心思也就多了。
现在这种一嗓子喊出去,全场齐心协力往前冲的劲头,迟早会淡。
这种问题江朝阳觉得几乎无解,最起码他目前不知道一劳永逸的解法。
向俊轩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听懂了。
“这事还早。”
“但早晚得想。”
“所以局里商量后,就决定先拿你们一分场试试。”
“你点子最多,你们场的人胆子也大。”
“要是你们都走不通,那说明这条路不对,就得换条别的路子再试试。”
说完,他看向王振国。
“王振国,你是书记。”
“你表个态,有没有信心?”
王振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向向俊轩。
“信心有。”
“可局里总得给政策吧?”
“不能一边让我们亏损自己担,一边还让我们利润全额上缴。”
向俊轩眼睛一瞪。
“你当局里是周扒皮呢?”
“具体的细则,现在也没完全定。”
“省里那边有说财务包干的,我们局里不准备照搬。”
“局里现在的意思是,你们先按自己情况干。”
“一边干,一边把问题记下来。”
“哪些地方走得通,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你们都给局里摸出来。”
“等你们摸成熟了,成体系了,其他农场再慢慢跟上。”
江朝阳和王振国对视一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法再躲。
江朝阳点点头。
“局长既然这么信任我们,那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争取探索出一条,既能完成国家计划任务,又能让农场自己发展起来,也能尽量调动职工积极性的新路子。”
向俊轩脸色缓了缓。
“这话听着像样。”
江朝阳话锋一转,语气立刻热乎起来。
“不过局长,信心我们有,困难也是真有。”
“我们账上没啥钱。”
“要是局里能先支援一笔资金,我们探索起来肯定更快。”
“再说前头场社互助试点,局里不是答应过工分兑换先托底吗?”
“这就算搞自负盈亏,也得先把底托了吧!”
江朝阳这话让向俊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
“那这不是情况有变化嘛!”
“现在你们是自负盈亏试点,局里再替你们出这笔钱,那就不合适了。”
“其他农场容易有意见,所以局里的意思是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毕竟政策都给你们了。”
江朝阳嘴角抽了抽。
“局长,那这政策来得可真及时。”
向俊轩装作没听见。
“而且你们探索也不用太快。”
“咱们军垦跟省属农场不一样!”
“我们才刚建场,时间还有的是,三年,五年,哪怕十年探索出来也可以。”
这次他不给江朝阳继续追问的机会,扭头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孙正民。
“老孙,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还真亲自来了,是为了稻鸭共作的事情吧!没想到你们还真是舍得啊!”
孙正民看着他,脸上也有几分感慨。
“老向。”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
“不,现在该叫向局长了。”
向俊轩摆摆手。
“副的。”
“走,到我们这边,我也算半个东道主。”
“我招待你。”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你们忙自己的。”
“这事不急,就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
“你们的发展方案慢慢拿。”
刚走两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周师傅是老刘专门挑出来的,对鸭子研究深。”
“老刘说了,作为回报,你得整理一份养鸭手册。”
“雏鸭防寒、喂食、放田、收栏、鸭病防治,都要写清楚。”
说完,向俊轩压根不给江朝阳讨价还价的机会,拉着孙正民就往营区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一个熟门熟路,一个四处打量。
很快就混进了营区那片热闹里。
江朝阳站在原地,忍不住小声嘀咕。
“又要手册,又不给钱。”
“这饼画得,连口热汤都没有。”
王振国没笑。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脸上的褶子都像深了几分。
江朝阳收起玩笑。
“书记,不过这事也不全是坏处。”
“以后不用事事报批,咱们自主权大了不少。”
“很多想法可以快点落地。”
这话是实话。
对江朝阳来说,自负盈亏未必是坏事。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挣钱。
而是有主意,却被一道道报批手续卡死。
可王振国长长叹了口气。
“好事是好事。”
“可咋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说着,目光越过江朝阳,看向码头。
那些女社员已经帮着把最后一笼鸭苗抬了下来。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黏在供销社货船上。
一箱箱肥皂,一捆捆布料,一坛坛白酒,正从船上往下搬。
女人们交头接耳。
有人摸摸自己的衣角。
有人低头看工分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