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已经开始往供销社门口那边挪脚。
王振国看得心口发堵。
“朝阳,养鸭手册那个事,回头交给周师傅和大壮。”
“让他们一边实践,一边补。”
“眼下最要命的,是钱啊。”
江朝阳也看了过去。
“她们目前攒了多少工分?”
“缺口多大?”
王振国从后腰摸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边角都磨毛了,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响,翻到最新一页,手指头在数字上戳了两下。
“这四百多个社员,二十来天,一共八万六千三百七十个工分。”
“按一个工分七分钱算。”
“六千零四十五块九毛钱。”
他说完,又翻了一页。
“咱们分场账上,现在只有两千三百块。”
“这还不能全掏空。”
“油料、盐巴、药品、牲口饲料,哪一样不要钱?”
王振国合上本子,声音压得更低。
“这账糊弄不了。”
“工分是人家一把秧一脚泥挣来的。”
“少一分,都是咱一分场丢脸。”
江朝阳也觉得牙疼。
“粮食呢?”
“粮食够。”
王振国这次回答得很肯定。
“粗粮细粮加起来还有十二万斤。”
“船运队还一直有鱼获补充,咱们自己三百多人吃到秋收没问题。”
“就算她们工分全换粮,也够。”
说到这,他脸色更苦。
“可你看看她们那个劲头。”
“供销社货一到,谁还能只惦记粮食?”
“布、肥皂、针线、糖、酒。”
“哪一样不是家里缺的?”
就在这时,关山河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刚指挥完最后几笼鸭苗,脸上还带着兴奋劲。
“老王,朝阳,你俩咋回事?”
他一巴掌拍在王振国肩膀上。
“自从跟局长说了几句,跟吃了苦瓜似的,大伙儿都高兴,你们这不是扫兴吗?”
“走啊,回去发工分。”
“人家嫂子大娘们都等着呢。”
王振国被拍得一晃,扭头瞪他。
“发个屁。”
“局里前面答应托底的钱没了。”
关山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玩意?”
王振国压低声音,把刚才向俊轩的话说了一遍。
“自负盈亏?”
关山河嗓门一下拔高。
王振国赶紧瞪他一眼。
关山河这才左右看了看,把声音硬压下去。
可是语气却焦急起来。
“局里咋这个时候搞试点?”
“等咱们正式建场了再搞不行吗?”
“当初工分兑换的时候,回电说得好好的,让咱甩开膀子干,局里托底。”
“现在真到掏钱了,就变成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越说越憋屈。
“那当初别批啊!”
王振国冷声道:“不批,六千亩水田能插完?”
关山河被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闷声道:“就算插不完也不能骗人啊。”
“现在好了,人家活干完了,到我们兑现承诺了,你让朝阳咋跟人家说?”
“要说你去说,反正这嘴我是张不开,我虽然觉得脸皮厚,但也没有这个脸。”
不过他说完,抓了抓脑袋有点不死心道。
“要不我去找局长磨磨?”
“不给我就跟他后面,就不信磨不下来。”
江朝阳摇头。
“场长,算了。”
“我估摸着,不是局里不想给。”
“可能是真没钱了。”
刚才向俊轩走的时候他就开始思索,把前后因果全部仔细想了一遍。
江朝阳觉得可能局里不是说想不想托底了,可能这时候真的困难。
而江朝阳这话却让关山河愣住。
“局里还能没钱?”
“上级不给拨吗?”
“拨多少也架不住花啊。”
江朝阳直接掰着手指头算。
“今年可不光咱们一分场在发展。”
“下面那么多农场,你说看了咱们农垦报的报道,现在谁不憋着劲追?”
“更别说从去年年底开始,局里还搞刺五加加工厂。”
“收刺五加的钱,哪来的,不都得上级先支援的资金拿来先垫吗?”
“而且鸭苗运输,船只调配,农垦报印刷,哪一样不要钱?”
“虽然大家都是国家单位,但人家还真能免费帮咱们农垦局啊!”
“局长你想想,要是别的单位说我们单位困难,然后空手就来要粮食了!”
“你会咋办?”
关山河把眼一瞪。
“凭啥他们单位困难来空手找我们要!”
江朝阳摊了摊手。
“所以啊!”
“我们农垦困难就能空手找别人要了!”
江朝阳说着,看了一眼向俊轩离开的方向。
“所以局里要是真有钱,不至于前头答应托底,这会儿又临时换说法。”
王振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朝阳这个说法,可能真对。”
“向局今天说话,没以前那么硬。”
关山河坐到码头边的缆绳桩上,脸皱成一团。
“那这个自负盈亏试点是啥?”
“意思是给咱们堵嘴的甜枣呗?”
“那局里这个甜枣可真不好吃啊!”
江朝阳摊了摊手。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要是没这个政策,局里咋说?”
“直接跟咱们讲,局里没钱了,答应的事先拖着?”
关山河张了张嘴。
话没出口,自己先憋住了。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局里也够贼的,不知道谁想出来的。”
王振国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就你会耍赖?”
关山河这时候可没心思斗嘴,刚刚卸鸭子他还答应人家女社员,等东西全都卸完就安排结算工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