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丈夫这时也走过来,温声劝道。
“妈,既然贞淑给您买了,您就收着吧。”
“你觉得出去大家笑话,大不了在家里带呗!”
“再说你身子也不好,就别出去听她们那些闲话了。”
说着,他从崔贞淑手里拿过最后一根头绳,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地帮妻子绑在了辫子梢上。
“本来该我给你们买的,辛苦你了。”
崔贞淑笑着摇了摇头。
小英子看见阿妈绑上了新头绳,眼珠转了转也举着自己的那一根,跑到奶奶面前。
“奶,你也给我绑头发,我也要现在绑。”
老人没好气地接过头绳,嘴里还在念叨。
“死丫头,新头绳不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绑,现在绑了干啥。”
“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样,有点好东西就过不了夜。”
“他小时候,家里过年买点面,就让他兴奋得睡觉都睡不安稳。”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甚至把自己那根也一并套在手上。
准备给孙女扎两个小辫子。
崔贞淑的丈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
“妈,您以后别总喊英子死丫头了。”
“英子慢慢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跟村口老王家一样呢。”
老人顿时瞪起了眼。
“谁跟他家一样,在你心里,你老娘就是那种人?”
男人赶紧解释。
“我知道您就是嘴上说说,可英子大了!”
“你喊顺嘴了,将来相看人家时。”
“您老这么喊,人家一听,还以为咱们家也跟那家一样虐待闺女呢。”
“您想想,那样的人家,谁家能愿意去结亲。”
老人脸上的怒气缓和下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的嘀咕道。
“不喊不喊,以后喊臭丫头行了吧。”
“一天天的,就知道臭美。”
小英子立刻转过头,把小脸凑到奶奶面前。
“奶,我不臭,你闻闻,阿爹前天回来还给我买了香香呢!”
“可香了。”
崔贞淑这才注意到女儿脸上油亮亮的,带着一股蛤蜊油特有的香气。
她转头看向丈夫,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觉得这次自己开江出船,都没有妻子挣得多。
“我这次出江运气好,捞了两网大的,就多分了点钱,给娘买了药,还剩了不少,我就顺便在县里供销社给你们买了盒蛤蜊油。”
崔贞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又乱花钱。”
“那东西我在农场的供销社也看见了,不便宜,主要还是不经用。”
不过说着,她也从包袱最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木塞塞着的小陶罐。
男人好奇地接过来。
“这是啥?家里酱油还有呢。”
崔贞淑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男人眼睛都瞪圆了。
“酒?哪来的?”
崔贞淑白了他一眼。
“还能是哪来的。”
男人顿时一脸心疼。
“你刚还说我乱花钱呢。”
“这玩意可比蛤蜊油贵多了,咱们整个公社,也就民兵队的刘队长能从县里领点酒回来,用来泡药酒。”
崔贞淑把陶罐塞到他怀里。
“是挺贵,可我寻思着,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啥时候能买到了。”
“你不知道,人家农场那些老兵都有工资,以后想买也买不到了。”
她拉着丈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轻声规划着。
“赶紧去做饭吧,我还换了一斤白面呢。”
“你放心,人家农场说了,秋天还要人,我们这些会割稻子的,八成都能去,咱们书记肯定不能光让一群新手过去耽误人家活。”
“不过以后确实不能这么乱花钱了。”
“到时候你在江上挣咱们家的口粮跟娘的药钱,我挣的工分就全攒着,我算过了,攒上两年,差不多就能换到盖一间砖房的红砖。”
丈夫听着妻子的话,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最后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贞淑,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现在觉得,这日子反倒越过越有盼头了。”
崔贞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女儿。
“正好英子也快到年纪了,回头你去找周会计问问,该给孩子报名去学校了。”
“嗯。”
院子里。
老人听着灶台边上儿子和儿媳妇的对话,一边给孙女重新梳理着小辫,一边抬眼看向屋里供桌的方向,那里摆着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她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
“老头子,你放心走吧。”
“这两个孩子,已经能扛起这个家了。”
小英子听见动静,回过头。
“奶,你是想爷爷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缓缓地开口。
“丫头,以后上学要好好念书。”
“念好了书,就有机会进农场干活,咱们得记着人家的情。”
“嗯。”
小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天边的霞光,眼睛里满是憧憬。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到时候去农场干活。”
这一天,东安公社的上空,家家户户飘起的炊烟中都带着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
赵有礼站在公社大院门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饱经风霜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空气里不光有苞米面的甜香,还夹杂着一股更精贵的,属于白面馒头的麦香。
这时候公社的周老会计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从外面走出来。
盘子里码着四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赵有礼一看见,眼睛就瞪圆了。
“嘿,你个老东西,不过日子了?”
“你哪来的白面?”
老会计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跟几家换的。”
赵有礼闻着那股子诱人的味道,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却在骂。
“一个个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都蒸上白面馒头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高兴劲儿,比谁都浓。
他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炊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种家家户户都蒸白面馒头的场面,咱们公社,多久没见过了。”
老会计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说得跟你以前见过似的。”
“咱们公社,祖祖辈辈靠打鱼打猎,会种地的没几个,县里拨付的粮食,哪回给过这么多细粮?”
他把盘子往赵有礼面前递了递,也跟着感慨起来。
“书记,现在看来,跟农场那边搞互助,确实是咱们走得最对的一步棋了。”
赵有礼点了点头,眼神悠远。
“是啊。”
“当初我想着,就是报答一下人家雪灾时来救咱们的恩情,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人家帮咱们解决了大困难。”
他看着远处,继续说道。
“现在开江期过去了,咱们今年的捕鱼任务也算完成大半。”
“后面的渔队不能停,但也不用所有人都撒出去了,留下一部分社员在公社。”
“回头我问问农场那边,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派个技术员过来。”
“咱们自己的那个小水电站,也该提上日程了。”
“人家农场一天一个样地在发展,咱们公社也不能总落在后头,老占人家便宜也不是个事儿。”
老会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远处那些人家的窗户纸后,透出星星点点的暗淡烛光。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