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这靠江边的小公社,居然也能有亮上电灯的那一天。”
他收回目光,催促道。
“走吧书记,咱们快进去,你赶紧炒个菜,咱俩吃饭。”
“这馒头,就得趁热吃才软乎。”
赵有礼一愣。
“什么咱们?”
“你这不是给我送馒头来了吗?”
老会计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
“书记,我的意思是,我出馒头,你出菜,咱俩搭伙吃一顿。”
赵有礼气得直笑。
“嘿,你个老抠。”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转性了,搞了半天,是惦记上我刚从县里换回来的那点油了?”
“我告诉你,那是我留着,等农场技术员过来招待人家用的。”
老会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事,咱们就用筷子头沾几下就行,九成九都留给技术员。”
“这好不容易吃顿纯白面的,要是一点油腥都不配,也太可惜了。”
……
就在公社社员们家家户户吃着丰盛晚饭的同时。
一分场的食堂里,正是一派震天响的热闹景象。
四百多名女社员虽然离开了,可食堂里的人不但没少,反而因为各个生产队同时收工聚集,显得比白天更加拥挤,更加喧哗。
桌子上摆的饭菜,也远比公社那边要丰盛得多。
大盆的炖鱼,大盆的炖鸡,还有金黄的苞米面窝头。
不过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食堂最前头。
江朝阳正抱着一坛子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桌子上,那坛子正是当初刘三江送给他的那坛子鹿鞭酒。
另一只手里则拿着叠起来的红布。
把红布放下后,江朝阳清了清嗓子,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按照咱们春耕前说好的,表现最好的队伍,这坛子酒,就是奖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我废话就不多说了。”
“今年春耕插秧会战中,表现最出色的队伍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第一生产大队,第四新编生产小队。”
“哗!”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江朝阳压了压手,继续道。
“同时,经场支部党委研究决定,授予这支队伍一九五七年度“春季插秧突击队”的集体荣誉称号。”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更是热烈。
这个结果,没人有异议。
在地里头,谁干得多,谁干得快,谁插得好,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地里的活最是没办法骗人的
台下的赵红梅听到这个结果,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真的带着姐妹们,靠着自己的双手,证明了她们不比任何人差。
“红梅姐,别愣着啊,快上去领奖。”
旁边苏晚秋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催促道。
赵红梅这才反应过来,她拉住苏晚秋的手。
“晚秋,要不是后来你带着后勤队的姐妹们也顶上来,我们可拿不到这个第一。”
“还是你上去吧。”
苏晚秋赶紧摇头。
“那怎么行,你是队长,再说,红梅姐你是我们队里干活最多的那个。”
“谁说的,你们后来上手了,干得可一点不比我们少。”
看着两人互相推辞,旁边的赵慧兰笑着道。
“晚秋队长也跟着一起上去不就行了。”
“一个人领咱们的奖励,一个人去接那面红旗。”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女队员的附和。
“就是,一起上去,不然抱着酒坛子,可就没手拿旗了。”
赵红梅也觉得在理,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晚秋,你也一起上去。”
看着周围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苏晚秋的脸颊微微发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食堂前方。
两人并肩走上前去,赵红梅性子爽利,没有犹豫,直接从桌子上一把将那坛沉甸甸的酒抱了过来。
苏晚秋则迟疑了一下,才走到江朝阳面前。
江朝阳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晚秋同志,这面旗帜,是对你们这支队伍辛勤付出的肯定,希望你们能够再接再厉,再攀高峰。”
他将那面折叠好的红旗展开,金黄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着光,绣着“插秧突击队”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苏晚秋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面旗帜。
看着江朝阳。
握着温热的旗帜,她感觉这段时间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没有掉队,她会尽量跟上心上人的脚步,虽然距离还是很远,但她始终在努力追赶。
两人回到队伍里。
一群女队员立刻围了上来,看着那坛子酒,有点傻眼。
“红梅姐,晚秋,这可咋办?”
“我们都不会喝酒啊。”
赵红梅直接将坛口上的泥封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姐妹们,这是咱们的奖励,怕什么。”
她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粗瓷碗,豪气地说道。
“来,一人一小碗,先尝尝味儿再说。”
“这可是咱们凭自己的本事赢回来的。”
于是在食堂的这边,一群老兵们馋得直咽口水的情况下,这些女队员们,真的就一人分了一小碗。
赵红梅带头举起碗。
“干了。”
“敬我们自己。”
下一刻。
“哈,好辣。”
“呸呸呸,一点也不好喝,那些班长们怎么会喜欢喝这个呢!”
“还好吧,我感觉喝下去,身上暖呼呼的。”
这五花八门的反应,给那群老兵看得心疼得捶胸顿足。
“浪费!”
“太浪费了!”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这么好的酒给她们这么个喝法,就是在糟蹋粮食啊。”
关山河虽然也心疼那坛子酒,可听见这些怪话,立刻把眼一瞪。
“现在知道浪费了?”
“一个个的早干嘛去了,你们的队伍要是能拿第一,这酒不就是你们的了?”
“你们想咋喝就咋喝!”
他扫视着那些低头不语的糙汉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被一群女同志抢了第一,说出去我都替你们害臊。”
这话像一记重锤,让那群老兵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再吭声。
到底是被一群女同志用实力夺了第一,这些平时习惯了冲锋在前的糙汉子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
程垦坐在长条凳上挠了挠脑袋,粗着嗓子先开了口。
“场长,咱们春耕是不适应水田里这种绣花的细活。”
“等到了秋收大决战的时候,割稻子绝对是我们拿第一。”
喊完口号后他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向站在前面的江朝阳。
“朝阳,你说这秋收要是拿了第一,还有没有这种好东西奖励?”
程垦说着还搓了搓那双满是泥垢的大手,扭扭捏捏地补充了一句。
“对啊朝阳,要是秋收能拿第一,不用那金贵的鹿鞭酒,随便来点别的酒解解馋也行。”
旁边几个班长听到这话也跟着在底下瞎起哄。
“对对对别的也行,咱们这帮粗人可没资格挑,能喝上口辣乎的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扭捏退让,可那一双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显然是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