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粗瓷茶缸往前走了一步。
“合着你们一个个的,早就惦记上我那点虎骨酒了?”
其实提起这事,江朝阳自己心里也觉得挺无奈。
当初刘三江把东西从公社送过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大酒缸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只是想托人给家里搞几十斤药酒备着,结果公社那边硬是搞来了一大缸,整整两百多斤虎骨酒,几乎把他上半年的工资底子全给掏干了。
不过就算这样,他心里也清楚这是欠了公社一个人情。
毕竟两百斤的白酒,凭刘三江个人的本事根本弄不到,只有公社出面去县里协调才能办成。
江朝阳琢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群嗷嗷待哺的老兵,语气里带了几分豪气。
“既然大家伙儿这么有心气,那我就再出一次血。”
“正好过阵子供销社那边的酒坛子也要空出来几批,到时候我提前分装好。”
“今年秋季抢收期间,表现最出色的那支队伍,我拿出一坛十斤的虎骨酒当奖励。”
这话一出,程垦立刻换上了一副特别不好意思的模样。
“嘿嘿,朝阳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啊。”
“那可都是你辛辛苦苦攒工资买的,我们的哪能随便占你这个便宜。”
江朝阳太了解程班长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性了,当即顺水推舟。
“程班长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那这个奖励干脆就算了吧。”
程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得直接从条凳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朝阳我可绝对不是让你反悔的意思。”
关山河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立刻瞪圆了眼睛骂了过去。
“赶紧给我滚一边去,一个个的看到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向俊轩坐在前面的一桌,手里端着饭碗,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转向王振国,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虽然是激励队伍的干劲,但你们领导个人掏腰包搞奖励终归不合适,这个钱得场里出。”
王振国闻言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的笑脸,顺着杆子往上爬。
“局长你说得对,要是这笔钱由局里出大家伙干劲肯定更足。”
向俊轩听完这话简直满头黑线。
“你们一分场的人是不是只要占不到便宜,就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王振国语气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精打细算。
“这不是能占一点是一点嘛!”
“毕竟咱们现在都是被局里明令要求自负盈亏的单位了。”
“以后这日子怎么过,能到哪里去占便宜补贴家用,这可都是没谱的事。”
向俊轩被这话噎得脸色有些不自然,索性转过头不再接这个要钱的话茬。
王振国见好就收,立刻转头看向江朝阳。
“朝阳,你那一坛子十斤的虎骨酒大概得核多少钱?”
江朝阳仔细回忆了一下。
“具体成本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公社那边当时是按照正常一斤八毛钱的白酒成本价给算的。”
“场里要是走账给报销,也按这个价走就行。”
王振国立刻在心里扒拉算了一下。
“那场里就占你个小便宜,干脆凑个整算一块钱一斤吧,里面毕竟是虎骨泡的,多的就占你点便宜了。”
江朝阳爽快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也不吃亏。”
这话说完,王振国笑着道。
“我还以为朝阳你会推辞一下呢。”
江朝阳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坦诚。
“书记你看我像是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我现在可是真穷得叮当响。”
“谁能知道公社的同志那么实在,愣是给我搞了两百多斤回来。”
“我这大半年的工资全扔在那个大酒缸里泡着了。”
“现在兜里简直比脸都干净。”
程垦一听这话,两眼立刻放出期待的光芒。
“朝阳我不穷啊。”
“你可以按照一块钱一斤的价格,直接匀点给我啊。”
江朝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警告。
“程班长,你这种想法有点危险啊。”
程垦顿时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
“嘿嘿,我就这么随口一说,朝阳咱们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定了啊,秋收第一名的队伍奖励一坛子虎骨酒。”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冲着那桌抱着酒碗的女队员们大声喊话宣战。
“秋天,等秋天大决战的时候,一定要让这群铁娘子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铁汉子。”
老兵们立刻敲着桌子大声附和,气势十足。
“哈哈,老程说得太对了,秋收绝对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汉子。”
另一边的桌子上,赵红梅听着这群糙汉子的挑衅,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我们这群铁娘子可不会认输。”
“人家伊拉哈农场的朱师傅可是说了,这割稻子跟插秧一样,都不是纯凭一把子力气就能赢的。”
说完她端起手里那个装着鹿鞭酒的粗瓷碗,扫了一圈周围的姐妹。
“姐妹们,咱们再干一口,庆祝今天的胜利。”
结果旁边不少女队员端着碗,一个个小脸皱成了一团,满脸抗拒。
“队长,咱们能不能用温水代替啊。”
“这玩意儿太辣嗓子了,跟供销社的糖水比可差远了。”
赵红梅自己刚才尝了一口也觉得这烈酒不好咽,既然大家都不习惯,她也就没再勉强。
“那大家随意吧,不过这可是好东西千万别浪费了,你们喝不完的给朋友喝也行。”
这话一出,不少女队员立刻如蒙大赦,纷纷点头赞同。
随后几个有对象的姑娘,红着脸端着碗,走到相熟的男队员身边把酒递了过去。
这一年多同甘共苦的开荒生活熬下来,队伍里自然成了不少感情深厚的对子。
那些拿到酒的男队员,在周围单身汉一脸羡慕嫉妒的目光下,高兴地接过碗一饮而尽。
苏晚秋站在人群里,端着碗轻轻抿了一小口,辣得红扑扑的小脸皱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纠结。
江朝阳适时地走了过去,语气温和地替她解围。
“你要是喝不习惯就给我吧。”
苏晚秋立刻高兴地把碗递了过去,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轻快。
旁边坐着的顾晓光看着别人都在分享喜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站在一起的赵红梅。
“红梅?”
赵红梅转头看着他,语气生硬。
“干嘛?”
看着顾晓光那可怜巴巴祈求的眼神,赵红梅摆了摆手。
“没事,我能行的。”
顾晓光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苦瓜还要难看,他心里哀嚎这根本不是能不能喝完的问题。
可是他又不敢跟对方顶嘴,只能继续用那种眼巴巴的目光盯着对方手里的碗。
赵红梅被他那幽怨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最后无奈道。
“算了算了,拿去给你喝一口解解馋。”
顾晓光立刻喜笑颜开地凑过去,双手捧过碗猛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真辣。”
这一大口烈酒下去直接呛到了气管,他捂着胸口咳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场面落在那些连口残酒都分不到的老单身汉眼里,简直是精神上的重重一击。
特别是看着角落里石卫国正跟他媳妇金秀芬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温馨模样,更是把程垦等人气得肝疼。
没有酒喝就算了,还得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在这里眉来眼去,这食堂简直没法待了。
程垦拿起筷子。
“快吃快吃,吃完赶紧出去看电影了,待在这里纯属找气受。”
这话立刻获得了在场绝大部分没有对象的单身青年的热烈响应。
王振国坐在前面,看着这群满腹牢骚的老兵,认真地转头看向向俊轩。
“局长,咱们一分场的生产算是走上正轨了,可后面局里也得帮我们这些老兵们考虑一下后半辈子的生活啊。”
向俊轩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局里心里没数吗。”
“现在底下哪个农场不是一窝蜂的单身汉,这个问题大家都看在眼里。”
“不光是咱们局里清楚,上面部里也早就掌握了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一直这么打光棍下去不合适。”
“所以上面特意跟我们强调了好几次,等明年初过来的那波人安排妥当后,头号任务就是想办法给咱们这些老兵找另一半。”
旁边的关山河听到这话,直接扯开那副破锣嗓子在食堂里大喊起来。
“都听到没有,咱们向局长亲自发话了,明年把下一波支援的战友安顿好,后面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给大家伙找对象。”
食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随后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场长,你可别拿这事寻大家伙儿开心,这事到底准不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