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你忘了,我们砍子借宿的那个赫哲族部落了?”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
“我记得小鱼蛋说过,他们村里的老猎人,打猎用的箭头,鱼把头渔猎用的冰叉,很多都是自己打造的。”
“既然能打造箭头,那种最原始的铁毡他们肯定有的,不然总不能修理个箭头,都花一天时间跑去县里去吧!”
“另外……”江朝阳顿了顿。
“冬捕,对我们是第一次,是摸着石头过河!”
“可对于世代生活在大江边上的赫哲族人来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技能。”
“我们的计划,说到底,很多还都是纸上谈兵。”
“哪个江汊子下面容易藏着鱼窝,哪片冰层下的水流走向最复杂,怎么通过冰面的颜色判断厚度……这些宝贵的经验,都是任何书本都学不来的。”
他看着关山河和王振国,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认为如果要提高把握,咱们连里应该派出一个冬捕实践小组,我们再去一趟小鱼蛋他们村子。”
“一方面,是去跟着老把头学习经验取取经。”
“另一方面,就是想办法,看能不能请他们部落里的铁匠出手,帮我们打造几件最关键的工具!”
“我们带着理论去,在结合他们的实践经验,反过来又可以验证和修正我们的冬捕计划。”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立刻激动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对啊!我怎么把老尤给忘了!”
“虽然他去年教我,教得确实不太好,但你们的脑子,肯定比我能强。”
他当机立断,大手一挥,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又回来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
“事不宜迟,我亲自带队,朝阳你负责去学习经验找鱼窝,然后那个严景你负责工具,你们收拾一下,咱们今天就出发!”
话音刚落,关山河突然感觉到身后,一股杀气直接袭来。
他僵硬的回过头,看到王振国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现在已经黑得能拧出水来。
两道眉毛倒竖,眼睛里甚至都带着火。
“关!山!河!”
指导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你他娘的还要不要你那张赖皮脸了?”
“还别人教的不好,你怎么不说你自个笨的要命呢!”
“凭啥我天天在连队里守着这个家,老子屁股都快在板凳上坐出茧子了!”
“上山砍子,你带队去!”
“去团部开会,还是你去!”
“现在去赫哲族村子,又是你带队!”
“合着所有外出的活儿,全都是你的工作是吧!”
看着彻底爆发的王振国,关山河心虚地后退了半步,那高大的身躯都显得矮了几分。
“老王,你……你激动个啥啊!”
他干笑着搓了搓手。
“我是军事主官,外出本来就是我的活,再说了,咱俩谁带队不都一样!”
“而且我这不是寻思着我腿脚比你利索,让你多歇息一下嘛。”
“你看你这不识好人心的样子。”
“你给我滚犊子!”
“跟驻地范围内本地老乡打交道,更多是我这个政工主官的范围吧!”
王振国根本不吃他这套,又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关山河的胸口。
“而且老子现在腿脚比你利索多了!”
“我告诉你,关山河!”
“你这次,哪怕是说破大天去,也别想跟我抢!”
“这队,我这次带定了!”
说完,他双臂一抱,摆出一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我的架势。
看着王振国这副豁出去的模样。
关山河摸了摸鼻子,知道这次怕是真没机会出去了。
他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去就你去呗,喊那么大声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在抢婆娘呢!”
这话一出,王振国那张阴云密布的脸,顿时云开雾散。
先是瞥了关山河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政治指导员的威严。
“那行,事不宜迟!”
他的目光转向江朝阳,眼神里满是得意。
“就按照老关刚才说的,你跟严景,我再去叫老石带上枪!”
“咱们成立一个冬捕实践小组!”
“收拾好东西之后,立刻出发!”
最后,在众人憋着笑的目光中,王振国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关山河的肩膀。
他凑到对方耳边,换上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
直接在关山河那张写满幽怨的脸上,补上了最后一刀。
“记得守好家!”
第78章 去学习被时光遗忘的技艺
冬捕实践小组,就这么草草定了下来。
江朝阳跟严景领了任务,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去赫哲族村子,自然不能空着手。
地窨子里,那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还剩下多半,肥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走亲访友的顶级硬通货。
江朝阳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油纸,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小鱼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张棒子面薄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村口炖煮着大块熊肉的铁锅,热气腾腾,却没有一个村里的小孩围上来。
赫哲人,世代以渔猎为生,他们没那么缺肉。
反而对于粮食,以及那点能让寡淡日子泛起甜味的奢侈品,他们更急缺一些。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孙大壮的铺位。
“大壮,你吃完麻花剩下的那张牛皮纸呢?”
孙大壮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闻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上面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油香。
“朝阳,你要这个干啥?”
江朝阳没多解释,接过牛皮纸,回到自己铺位,打开了那个装着他全部私产的木箱。
他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了一包糖块。
这是五十年代垦区最朴素的硬糖,没有糖纸包裹,一块块黄澄澄的糖块,在供销社里还有个极接地气的名字光腚糖。
就这,还是稀罕物,每人每月限购二两。
幸好当初政委给的信封里,有一张一斤的配额票。
江朝阳掌心摊开,抓了一大把糖块,小心翼翼地倒在牛皮纸上,然后细致地将纸张的边角折叠,压实。
做成一个厚实而又体面的纸包。
这一次去,找鱼窝是任务。
可对于江朝阳自己而言,这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前世,他走南闯北,也曾到过白山黑水之间。
可那时的山林,早已被现代文明规训得失了野性。
所谓的狩猎,不过是跟着向导下几个套子,能不能有所收获,那就全凭运气了。
更深层次的打猎技巧,那些真正与山林共存的智慧,你想学,人家也不敢教。
那是写在法律条文里的禁区。
可现在不一样。
这片广袤的林海雪原,还保留着它最原始、最慷慨也最危险的一面。
那些传说中的山珍,那些神乎其神的渔猎手段,都真实地存在着。
一想到能亲眼见识,甚至亲手学习这些正在被时光遗忘的技艺,江朝阳的血液还是有些发热的。
这也是他回到这个年代,最渴望的宝藏之一。
孙大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硕大的脑袋伸着,看着江朝阳嘴角那抹压不住的上扬弧度,嘴巴顿时嘟了起来。
“朝阳,俺咋觉得,你这是故意撇下俺们,自个儿出去玩呢!”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委屈。
“不行,俺也要去!”
江朝阳被他逗乐了,回过神来。
“大壮,什么叫出去玩?”
他把包好的糖块塞进背包,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们是去执行任务。”
“你想跟着去?行啊,那你现在就去跟连长说,你退出破冰组,不参加今年的冬捕了。”
“俺不是!”
孙大壮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可你跟眼镜都走了,就剩俺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