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竟透出几分被抛弃的萧瑟。
他们三个人,从到了北大荒开始,几乎就是秤不离砣,干啥都在一块。
现在倒好,独留他一个人了。
江朝阳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巴掌,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严景是牵引组的,他这次去,是负责学习和配合改良渔具,任务不一样。”
“别胡思乱想了!”
“你在家,就跟着破冰组的弟兄们好好练习,别等我们回来了,你们那边还掉链子。”
江朝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孙大壮的眼睛瞬间亮了。
“猎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是飞龙不?你在火车上说的那个!”
“这都快一个月了,咱连根飞龙毛都没见着呢!”
江朝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玩意儿得碰运气,哪能说有就有!”
话音刚落,严景已经背着自己的行囊走了过来,背包侧面挂着军用水壶和一袋干粮,显得干净利落。
“队长,可以走了。”
江朝阳点点头,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二队众人。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舍。
“行了,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最多一个月,冬捕正式开始前,肯定得赶回来。”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晚秋身上。
“晚秋同志,二队的家,暂时就交给你了。”
苏晚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放心吧队长!我肯定会替你守好咱们二队这个小家的!”
“那我就放心了。”
江朝阳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草席门帘。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营区的空地上,王振国已经等候多时。
他背着手,胸膛挺得笔直,军大衣的领子竖起,将下巴和脸颊护得严严实实。
石卫国班长站在他身侧,除了自己的步枪,背后还额外背了一杆步枪,整个枪身都用防寒的布条包裹着。
看到江朝阳和严景出来,王振国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又越过他们,看向二队地窨子门口送行的人群。
最后,那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旁边那扇紧闭的、属于关山河的地窨子门上。
他嘴角的弧度,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洪亮,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尤其是某个地窨子里的人。
“都准备好了?”
“报告指导员,准备完毕!”
江朝阳三人立正站好,齐声应道。
王振国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那股春风得意的神气,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迈开步子,没有直接带队出发,而是特意绕了个弯,走到了关山河的地窨子门口。
“咳!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动静,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门帘“哗啦”一声,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关山河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凝成实质。
“走就走,显摆个什么劲儿!”
“老关,注意你的言辞。”
王振国瞬间切换回了政治主官的严肃面孔,一本正经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关山河的肩膀。
“我这是来跟你交接工作,以防万一。”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显摆。
四个人外出,一旦遇上遮天蔽日的白毛风,迷路失联不是没可能。
提前交代好,连队这边若是迟迟收不到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组织救援。
“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会借用村里的手摇式发报机给连队发报。”
“你记得安排人注意接收。”
交代完毕,王振国再不看他,猛地转身,面向前方。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意气风发,终于在此刻彻底迸发。
“出发!”
江朝阳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行了,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大壮身上,叮嘱了一句。
“尤其是你,大壮!趁着冬歇,多看看你那几本养猪的书,等我回来检查!”
说完,他快步跟上了指导员的步伐。
第79章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怎么办!
一路前行。
这一次队伍一共四人,行进速度可比第一次的大部队快多了。
一条单薄的线,被四个身影拉扯着,向雪原深处延伸。
王振国憋着一股劲,大步流星地在最前面开路。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仿佛要将过去几天坐板凳的怨气,全部踏进这厚厚的积雪里。
江朝阳和严景居中,跟随着他的节奏。
殿后的是石卫国,步枪斜挎在背后,枪身用防潮的油布包裹着,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他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停歇,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枯黄的林线。
雪地行军,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风的呼啸,另一种,是脚下积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
单调,重复,足以将人的意志一点点消磨殆尽。
但江朝阳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动地忍受这片白色的枯寂,他的双眼在主动搜寻,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单调的画卷中,解读出隐藏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雪地上。
“指导员。”
江朝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你看这边的雪,比咱们营地那边要松散得多。”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脱掉手套的手直接插进雪里,抓起一把。
冰冷的触感瞬间侵入手指,他却浑不在意。
雪花干燥,并不黏连,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没有留下多少湿痕。
“这下面,地势应该更平坦,甚至是个缓坡。”
走在最前面的王振国闻声停步,回过头,看到江朝阳的动作,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一抹赞许。
“小子,有长进。”
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没错,这叫看雪识地,是咱们在林海雪原里走路吃饭的本事。”
他用脚后跟磕了磕身后被踩实的雪地。
“风硬的口子,雪都被吹得跟石头一样,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省力。”
“风缓的背风坡,雪就虚,一脚下去能直接给你埋到大腿根,最是耗费体力。”
“所以在雪地里赶路,绝对不能当闷头驴,得时刻看着脚下,看着山势走。”
王振国抬起胳膊,指向远处一道被白雪覆盖的,隐约可见的隆起。
那道梁线在茫茫雪色中并不起眼,很容易被忽略。
“这次咱们人少,我带你们走的是条近路,翻过前面那道梁,应该就离赫哲人的寨子大兴沟不远了。”
跟在后面的严景,默默将指导员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他不像江朝阳那样有前世的经验打底,这些在绝境中能救命的知识,对他来说珍贵无比。
队伍里,石卫国从始至终都未曾言语。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安。
偶尔,他会毫无征兆地停下,微微侧头,耳朵对着风口,像是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某些特定讯息。
有时,他也会用枪托拨开路边一丛被雪压弯了腰的枯草,仔细查看下面是否有野兔或者狍子留下的新鲜蹄印。
这支四个人的队伍,目标明确,分工清晰。
王振国是箭头,负责开路与决策。
江朝阳和严景是箭身,是队伍的机动力量。
而沉默的石卫国,则是箭羽,是确保这支箭能够稳定飞行的压舱石。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