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在后面黄沙中留下深深车辙。
车辙蜿蜒前行,轨迹越画越长,最终进入了一座明显有异域风格的黄扑扑城池内。
铛铛铛!
兵刃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
黄黑色油污布满的桌椅翻到,棕色陶碗破碎,红光四溅中,又是几个裹着白头巾的人倒在地上。
“方兄,这是第几起了?”陈渊低声道。
“第四起。”方东白苦笑道,也是暗暗心惊。
入城走了没几里地,已经见了四次火并。
西域这种混乱无比的环境,如同修罗场养蛊一般,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
饶是他自矜剑法,见到西域武者的狠辣后,也是暗暗心惊。
公平比试,他丝毫不惧。
但若论起打闷棍、从高处砸巨石、布捕兽夹、下毒,这些手段,他绝对不如西域人。
“难怪刚相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对西域金刚门的人来说,或许中原武者之间的切磋,确实像软绵绵的羔羊。”
方东白摇了摇头,按照地图指引,驾车七拐八拐,来到城内一座有着尖顶金塔的寺庙门口。
寺庙都是红墙黄瓦,进出的人都是做头陀打扮或者带着尖顶僧帽,一看就不是中土的风格。
方东白来到金刚寺门口,比比划划交出赵敏的亲笔信。
不多时,便有个秃顶老者出来,除了头顶,周围都是头陀般的披散头发。
这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手掌厚实,一看就是由外入内的好手,让方东白心中一凛。
他来到马车前,打量着两人的车架,忽然怪笑两声,
“两位是汝阳王府的使者?”
“我是随从,主使是逍遥王陈兄。”
方东白笑了笑,主动掀开门帘,露出陈渊的面容。
金刚门这群如狼似虎的贼和尚,他可不敢招惹。
好在这趟主使是陈渊,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能人背后有人弄。
以陈渊的实力加上钦差大印,只要不触及金刚寺的忌讳,金刚寺应该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第145章 拼酒斗力!作威作福!
“汝阳王府的贵客,我们可期待好久了。”秃顶老者怪笑两声,弯下腰来,眼中光芒闪烁,伸手要接陈渊下马车。
只是他的骨节啪的一声爆响,变成兽爪般的形状,让方东白面色一变。
陈渊啪的一脚踩在老者手爪上,借力一跃,便进入了金刚寺门内,“这位大师太客气了。”
“好身手。”秃顶老者面色阴晴不定,悄无声息拍掉手上的脚印。
他似乎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主动在前面引路,道:“听说钦差使者天生神力,我们弟兄几个都是手痒难耐,可是等候多时了,老三等得捏碎了五六个人的手骨,可算把使者等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扑通一声,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被重重摔落到陈渊右侧,抱着脚哭嚎。
“求各位大师慈悲,赐与一点黑玉断续膏,我的儿子还小,他不能跟我一样当个残废啊,小的下半辈子愿意乞讨还债,绝无怨言。”
几个带着尖顶黄僧帽,穿着黄红相间袈裟的和尚,面无表情的将男子如同麻袋一样扔出寺外,“等你凑够了百两银子再来。”
“这倒霉催的,他儿子冲撞了我祖师九十大寿的十六抬法轿,我们捏断他手足,已经是师祖开恩了。”
秃顶老者一边引路,一边冷笑道:“还想求寺里的灵药去治他儿子,这刁民,要说我,就该直接打死,然后拿他家去做烟花巷。”
陈渊听着这老者絮絮叨叨,打量着寺内。
寺里有不少大殿,甚至比当初衡山的大殿还要气派,不少大殿都是金顶辉煌,里面的佛像足有三四丈高,都是鎏金璀璨。
他鼻孔中闻到微微的檀香气味,内力稍微有些迟滞,但只是迟滞了一瞬,他的身体就再无异常。
许是这地方民怨太大,风水不好,导致他回气的速度也有些影响。
三人一路同行,很快来到寺里的香积厨与斋堂。
与寻常寺庙不同,金刚门的香积厨弄得金碧辉煌,桌椅板凳都是上等木材。
甚至连做饭的锅,都是银制的。
“自从祖师反出少林那劳什子地方后,便在这里开创了我们金刚门一脉,下令重点建设这香积厨。”
秃顶老者笑道:“掌管香积厨的,可是寺里地位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比如我这位三弟,就是寺里香积厨的禅师。”
陈渊看着香积厨中,来往穿梭的几个和尚,都是吃的油光满面,有的甚至手中还拿着黄澄澄的狗腿在啃。
而香积厨最中央,是个眼角倒斜的年轻和尚,手中盘着黢黑铁核桃,上面满是被指力捏出的小坑。
见陈渊望过来,咧嘴森然一笑,露出了一口歪歪斜斜的白牙。
“这是我师弟,排行老三,法号……”
“他叫阿三。”陈渊忽然道,“你叫阿二。”
如此一来,阿大阿二阿三,便是凑齐了。
至于他们法号如何,一群杂鱼的名字,陈渊并不在乎。
秃顶老者愣了愣,强笑道:“这样叫……汝阳王府对我们果然亲切。”
他与三师弟本来就是打算投入汝阳王府,为师门扬名立万的。这等奴仆一样的称呼,哪怕入府,也只有贴身奴才才能叫。
若赵敏如此叫他们,便是亲近的表现。但陈渊一副来者不善的态势,显然是讽刺了。
他此前出手衡量陈渊武功在先,也没有发作,只是寒暄几句后,让三师弟跟陈渊交谈,交流武道,便主动退了出去。
在回廊中转了几下,秃顶老者便来到一处僻静偏殿,与一个身着锁子甲身背弓箭的人会合。
若陈渊在场,定然能认出,这便是府里,与他有一面之缘的神箭八雄中的老八,王八衰。
“八大人,郡主究竟是什么意思?派这人前来,又派你前来?”
王八衰道:“此人跟郡主始终不是一条心,郡主本打算等玄冥两位师父或者成昆大师回来后,再做计较,没想到他滑不留手,居然主动要求外放到西域。”
“郡主怕他坏事,这才让我冒着危险前来,托各位大师探探他的师承门派。若不是魔教与六大派的细作,那就威逼利诱,不管什么手段,也要让他服软。”
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陈渊拒不领受“阿大”的称号,已经让赵敏有些不满了。
“放心,金刚门专治硬骨头。”
阿二笑了笑,“也专治硬筋,十香软筋散来一下,任凭你什么好汉,也都要内力全无。”
王八衰也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昨天居然有小贼敢来金刚门偷盗,寺里没失窃什么东西吧?”
“没有,那小贼自称真武使者,想盗窃我们寺里的黑玉断续膏,估计是有什么亲朋好友被我们所伤。”
阿二笑道:“可惜他剑法虽然不错,拳脚却稀松,被三弟捏断了长剑,就被打晕擒下。”
用来吃饭的斋饭堂内,桌上摆满了棕黄色的陶制大海碗,阿三举起酒碗,“钦差大人,我阿三素来敬重有本事的人,听说两位都是中原了不得的高手,来,我敬你们一杯。”
陈渊举起酒碗,用嘴唇轻轻一抿,淡淡的酒香便在口中晕开。
他的触觉极其灵敏,这看似不起眼的酒中,蕴含了十几种香气,各种香气互相发酵,勾连,酝酿,从咽喉直奔天灵。
他原本并不是爱酒之人,在笑傲世界也是浅尝辄止。
但今天,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这种酒香,只这一碗,怕是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而方东白更是闭上眼睛,品味着酒香,只觉得整个身子软绵绵的,都要飘了起来。
与这杯酒相比,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忧愁烦恼,都要被他抛在脑后。
阿三看着陈渊,目光中露出一抹冷笑,手掌缓缓收紧,手指啪的一声,居然把一只铁核桃捏扁了。
陈渊体内的玄冥真气忽然自发运转起来,将想要沿着气血流通的细微粉末凝聚、冻结。
他的玄冥真气虽然未大成,但其中的冰冻之意,却远胜昔日笑傲世界左冷禅的寒冰真气。
里面的些许药物,别说这点,便是再来千倍百倍,也只能被他锁定冻结,而后排出体外。
“难怪刚刚进入寺中,就能闻到让内力稍稍不畅的香气,想来便是我的五感太过灵敏,嗅到了这药物的味道。”
陈渊思量片刻,立刻想到了倚天中的奇妙药物,能让人内力尽失的十香软筋散。
旁边的方东白品味酒香完毕,正要举起酒碗放到嘴边,要一口喝下。
啪!
陈渊忽然一巴掌掀翻了酒碗,透明酒水哗的泼了阿三一身。
正在斋饭堂的窗户下等候的阿二和王八衰,听到声音,顿时欣喜的直起身子,从窗户缝中向里面看去。
却瞠目结舌的发现方东白一脸呆滞,手中空无一物。
方东白愣了一下后,眼睛就有些发红,“陈兄,为何如此辱我?”
哪怕陈渊天生神力,远胜于他,但如此侮辱他,也有些太过了。
陈渊也不言语辩驳,而是伸手揪过来一个服侍众人吃饭的火工僧人,手掌一捏,便将酒水从他口中倒了进去。
那僧人面上露出极其惊恐的神色,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方兄,你试试他的内力。”
方东白愣了一下,过去在江湖上行走,原本试探蒙汗药与毒药,都是必备技能。
今日被金刚寺盛情款待,他们又是肩负招揽任务而来,因此他才放下戒心。
被陈渊一提醒,他下意识运起内力,尚未将内力输入那僧人体内,体内忽然有些虚弱。
这还是因为他仅仅用唇边沾了一点点碗边的缘故。
“诸位大师,难道想谋害钦差不成?”陈渊冷笑一声,他早就想闹事,没想到金刚门送上门来。
“误会,误会。”阿二比较擅长待人接物,连忙走出。
却见陈渊还是捏着那僧人的两腮不放,目光凶狠,一掌就要拍下。
“住手!”
王八衰忍不住了,从门外走出,“陈兄不愧是逍遥王,王霸之气十足,不过此事有蹊跷,还是要细细查证下毒的真凶。”
那僧人是阿二的私生子,死不得。他再不露面,陈渊就要跟金刚寺火并了。
“多谢陈兄。”方东白出了一身冷汗。
那僧人短短片刻,已经内力尽失,若他喝下那碗酒,恐怕就要沦为废人。
对江湖人来说,许多人并不怕死,但却怕老死床榻。
而比老死床榻更恐怖的,是暂时还死不了,被人伺候嫌弃几十年后,再老死床榻。
“有理,这事还是要找出主谋才好。”陈渊松开那已经废了的僧人,随手丢在脚下。
“不错,这才是清官之举嘛。”王八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