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自水月大师心底溢出,她不禁自问:“难道我这一脉师徒,皆逃不过这般坎坷情劫的宿命么?”
平心而论,她内心深处何尝不期盼张小凡能幡然醒悟,洗尽魔性,重归正途?
然而,世事从来比预想更加盘根错节,他的归路布满荆棘,能否成功叩开青云山的门扉,重回昔日弟子的身份,绝非易事,非得有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缺一不可。
陆雪琪与张小凡之间的情路,注定充满了难以预测的变数与艰难险阻。
思绪至此,水月大师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文敏和陆雪琪刚刚返回小竹峰时的情景……
那时,她第一眼便捕捉到了爱徒陆雪琪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苍白与疲惫,以及……她怀中紧紧抱着、仿佛护着稀世珍宝般不肯松手的那件黑色男子外袍。
看着陆雪琪那魂不守舍、心神俱失的模样,水月大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立刻明白死泽之中定是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
然而,作为师父,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首先关切地执起陆雪琪的手腕,仔细探查其伤势。
让她稍感宽慰的是,陆雪琪体内原本可能致命的伤势竟已奇迹般地痊愈,不仅如此,经脉深处还潜藏着一股极其精纯磅礴的药力,如同休眠的火山,若日后能将其完全炼化吸收,修为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水月大师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她不动声色,只是温声对陆雪琪道:“雪琪,你且先去好好歇息,莫要多想了。”
待陆雪琪那清冷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一旁侍立的大弟子文敏,语气凝重不容半分敷衍:“敏儿,将此次死泽之行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说与为师听。还有,你师妹……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面对师傅洞若观火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询问,文敏心头一紧,唇瓣微动,却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才组织语言缓缓道来:
“禀师傅,弟子修为浅薄,未能与师妹一同深入死泽内泽。
不过,据风回峰的曾书书师弟事后转述,他们在内泽遭遇了上古凶兽黑水玄蛇的突袭,惊慌之下被迫四散。
师妹在混乱中孤身深入,不幸遭遇了鬼王宗的碧瑶等人,双方展开激斗。
师妹虽剑术通神,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诡计多端,师妹不慎中了暗算,身陷险境,命悬一线……”
文敏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下师妹的是大竹峰曾经的张师弟,也就是如今鬼王宗的鬼厉。”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水月大师的神色,见师尊面容沉稳如水,才继续道,“然而,师妹当时已身中诡异的古尸奇毒,此毒号称无解,危在旦夕。为救师妹性命,那鬼厉……竟不顾自身安危,强行突破黑水玄蛇的恐怖封锁,闯入天帝宝库,夺得了其中珍藏的异宝,这才为师妹解去了致命之毒。”
文敏抬眼,见水月大师依旧神色不动,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她定了定神,接着讲述后续:“后来,师妹他们从天帝宝库脱身而出,却再次被守在外围的鬼王宗宗主鬼王及其麾下高手拦截。就在双方对峙、形势危急万分之际……”文敏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悸与震动,“又是那鬼厉挺身而出,一人独自拦下了鬼王等魔头!据目睹者言,他甚至为了阻止鬼王对师妹等人出手,生生用身体挡下了鬼王一记重掌!”
水月大师听完,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了那件被陆雪琪珍视的黑袍上,缓缓问道:“如此说来,这件黑袍,定然是那鬼厉之物了。敏儿,你且如实告诉为师……”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目光紧紧锁住文敏,“雪琪与那张小凡之间,是否……已生私情?”
文敏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大变,显露出强烈的不安与深深的忧虑,她急忙辩解道:“师傅明鉴!师妹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她素来重情重义,更将尊师重道视为圭臬!弟子敢以性命担保,师妹她……她绝不可能做出任何背叛师门、有辱清誉之事!”
水月大师微微颔首,对文敏评价陆雪琪品性的话表示认同,语气反而更加坚定:“这点为师自然深信不疑。然而,有无私情,与是否背叛师门,乃是两回事。你若还当我是你师傅,便不可有丝毫隐瞒,务必据实相告!”
水月大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与压力,直透文敏心底,仿佛要从中逼问出最真实的答案。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文敏的心弦上。
文敏被这直指核心的问题问得额头沁出细汗,一时语塞。
她挣扎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目光恳切地迎向水月大师锐利的眼神,字斟句酌地答道:“师傅,这,弟子确实不敢妄断师妹心意。但据弟子所知,自十年前七脉会武之后,尤其是经历了万蝠古窟滴血洞那番生死与共,师妹对待张小凡的态度,似乎便与对其他同门师兄弟有些不同了。”
水月大师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了然。她沉默片刻,追问道:“那之后呢?可还有旁的接触或情状?”
文敏无奈地轻叹一声,摇头道:“自那以后,弟子便再未见过师妹与他有何交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所知。
“小竹峰上下皆知,师妹曾不惜以性命为担保,在通天峰玉清殿上为张小凡向道玄师伯求情,想来那时,师妹心中对他,便已是非同一般了。”
提及十年前陆雪琪跪在玉清殿上,以性命担保为张小凡求情的那一幕,水月大师心头巨震,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爱徒那决绝而孤勇的身影。
她不禁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低声喃喃自语,话语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奈:“痴儿……真是个痴儿啊……”
文敏看着师傅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她轻轻点头,补充道:“不过,这些年来,师妹她确实一心扑在修炼之上,心无旁骛。至少在弟子所见所闻之内,从未听闻过她与那鬼厉再有任何联系。”
水月大师再次深深点头,眉宇间笼罩着难以驱散的阴云,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切莫对任何人提及,切记!”文敏恭敬垂首,肃然应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第163章 大巫师与一只猴(爆更一下,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七里峒,金寨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火塘燃烧的柴烟味。
张小凡风尘仆仆的身影刚踏入寨门,脚步尚未站稳,一道带着几分慵懒与心虚的熟悉嗓音便飘了过来。
“哟,小凡,回来得可真快。”
小白斜倚在一根粗壮的图腾柱旁,手里把玩着张小凡新酿的那葫芦药酒,姿势闲适得仿佛在晒太阳。
张小凡心头莫名一跳,直觉不妙。他抬眼看向小白:“出了何事?”
小白那狐狸般妩媚的眼眸眨了眨,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尴尬:“咳,那个,有个小小的坏消息。就是你出门这十来天,金族那件压箱底的宝贝巫杖,唔,被人摸走了。”
“什么?!”张小凡瞳孔微缩,声音瞬间拔高,“金族的传承巫器,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他简直难以置信,目光锐利地刺向小白。
小白的脸上难得地飞起一丝红晕,但她立刻挺直了腰杆,试图挽回颜面:“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呀!”
她晃了晃酒葫芦,语速加快了几分,“你是不知道,老巫师那次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这会怕是感觉大限将至,快要蹬腿了,便急吼吼地非要搞什么传承仪式,把巫器交给了新选出来的那个小巫师。”
她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世事无常:“谁能想到,那新上任的大巫师,唉,不太中用啊!当天晚上,就被人无声无息地摸进了祭坛最深处。
人倒没事,只是被敲晕了扔在角落里,可那件宝贝巫器,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震惊”的表情。
张小凡眉头拧成了川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气,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你呢?”
张小凡逼近一步,目光炯炯,“以你的修为,方圆三十里之内,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一只耗子溜过也该有感应吧?区区一个贼人,就能瞒天过海,在你坐镇之地来去自如?!”
这才是他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言一出,小白那点强撑的气势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她眼神闪烁,不敢与张小凡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葫芦腰身,脚尖还在地上蹭了蹭,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又点撒娇似的抱怨:“这,这还不是怪你!你那新捣鼓出来的药酒,味道实在是太勾人了,劲儿也太足了。
而且!一个人守着偌大一个寨子,多孤单无聊啊!正好赶上寨子里有庆祝新巫师继任的篝火会,咳,就稍微热闹了点,大伙儿都来敬酒,那气氛,我就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索性破罐破摔,“哎呀,总之!那晚喝得有点多,睡得死沉沉的,那贼趁我睡熟了溜进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小白这副“理不直气也壮”还带着点委屈的模样,张小凡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以手扶额,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再责备也无用。“唉……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现在情况如何?可曾找到贼人的踪迹?”
听他语气放缓,小白立刻松了口气,赶紧抓起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压惊壮胆,这才正色道:“图麻骨族长和卸任的大巫师带着几个老猎人,把祭坛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到点蛛丝马迹。”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你绝对想不到他们在那供奉巫器的祭坛石台上,发现了一些……爪印!”
“爪印?”张小凡一愣。
“对!像是某种猿猴留下的!”
小白肯定地点点头,秀眉微蹙,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怪就怪在,那爪印周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人脊背发凉的阴煞之气!图麻骨说,这气息邪门得很,绝非寻常山野精怪能有。”
张小凡心头一动,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浮现出来:“爪印?煞气?所以,你的意思是,金族视若性命的巫杖,是被一只可能带着煞气的山林野猴给摸去了?而我们新继任的金族大巫师,连一只猴都没打过?”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无力感,这比他预想的焚香谷高手作案还要离谱。
“咳咳……”小白被酒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顺过气,脸上表情古怪,“虽然是大意被偷袭的……但,咳,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她随即又抓起一块旁边石桌上的熏肉干,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替张小凡发泄郁闷,边嚼边含糊地补充道。
“出了这档子事,那个新大巫师受的打击可不小。现在把自己关在祭坛最深处的静室里,说是要闭关苦修……我看呐,八成是觉得没脸见人,自闭了。”
张小凡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又看看身边这位正没心没肺地嚼着肉干的九尾天狐,心中的忧虑与一股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猴子?煞气?这下寻找巫器的麻烦,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几分。
十万大山,瘴气弥漫的幽暗峡谷。
阴冷的雾气缠绕在嶙峋的怪石间,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沉寂的气息。
巫妖黑木枯槁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矗立在一处布满苔藓的古老祭坛中央。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的魂火,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死死盯住面前匍匐的身影。
一只体型异常壮硕、浑身覆盖着暗金色毛发的野猴王,正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
它粗壮的双臂高高举起,捧着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古朴而神秘的光泽正是金族失窃的那件传承巫器!
黑木干枯如鹰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和压抑不住的狂喜,紧紧握住了那根象征金族至高权柄的巫杖冰凉的杖身。
粗糙而充满力量的触感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真不容易啊……他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跨越了漫长煎熬的叹息。
自从几年前,他亲眼目睹那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张小凡,以雷霆万钧之势,轻易斩杀了那白骨蛇妖,甚至差一点就弄死自己……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便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七里峒及其周数十里,早已成了他心中的绝对禁地,就是靠近也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泄露过去。
然而,主上的复活大业,偏偏就卡在这最后一步金族世代供奉的这巫杖上的两件核心巫器!
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却因恐惧而寸步难行,这种被活活钉死在悬崖边的窒息感,让他几近疯狂。
但……活人岂能让尿憋死?!额虽然自己已经死了
在无数个被绝望笼罩的夜晚,黑木枯坐于这幽暗的巢穴,冥思苦想,绞尽脑汁。
终于,一道灵光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僵化的思绪:
我打不过……难道还不能偷吗?!
是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个念头一起,仿佛沉重的枷锁骤然打开,天地豁然开朗!灵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立刻开始盘算:派谁去?人?不行,气息太明显,容易暴露。兽?对,野兽!而且是足够灵活、足够不起眼、又能被驯化驱使的野兽!
他的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些在林间荡跃嘶鸣的野猴群。
经过数月的暗中观察和反复筛选,一只眼神格外灵动、四肢异常矫健的金毛野猴进入了他的视野,就是它了!
接下来的数年光阴,成了黑木漫长生命中一段极其另类、却又充满执念的“驯兽时光”。
他以秘法刺激猴子的灵智,用带有巫力的巫药喂养,壮其筋骨,用残酷的方法训练其隐匿、潜行、偷窃和格斗打击的能力。
耗费了大量心血和稀有的巫材,终于将那野性难驯的畜生,雕琢成了一个身手快如鬼魅、精通拳法,灵性远超同类的“工具”。
然而,希望很快又被现实浇熄。
前几次张小凡短暂离开七里峒,本是绝佳良机,但那只被他寄予厚望的野猴,只要靠近七里峒外围那片森林的边缘,便会浑身炸毛,发出惊恐的尖叫,死也不肯再前进一步。
它那源自野兽本能的敏锐直觉清晰地警告着它:寨子里盘踞着一个让它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存在小白!
无奈之下,黑木只能强忍焦躁,将这枚唯一的“棋子”安置在离七里峒最近、但又勉强能承受那份威压感的安全森林边缘地带,如同一个潜伏的猎手,压抑着所有气息,静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皇天不负苦心人!
当从特殊渠道确认张小凡再次远行,而那个让他和他的猴子都无比忌惮的小白,竟然在那一夜因醉酒而气息沉寂时……机会,终于来了!
此刻,感受着手中巫杖传来的、属于千年信仰凝聚的独特力量,黑木心中百感交集。
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辛酸到近乎荒诞的悲凉。
堂堂一代巫道高手,昔日挥手间便能召唤万千阴兵、搅动天下风云的存在……如今竟沦落到要耗费数年光阴,去训练一只野猴子做贼?!
这其中的心酸、憋屈、还有深藏的屈辱……除了他自己,又有谁能真正懂得?
一滴浑浊的、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悲哀的血色液体,悄然滑过他干瘪褶皱的眼角,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握着巫杖的手指,却愈发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白之色。无论如何,巫器到手了,主上的夙愿,总算看到了达成的曙光。
至于这过程中的“委屈”……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了。
第164章 闭关
漆黑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十万大山荒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