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众人,“当务之急,须即刻派遣顶尖高手驰援落神关!首要之务,是为张施主分摊八大妖王之压,使其能心无旁骛,全力抗衡兽神本尊。纵然……纵然事有不谐,”
普泓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亦当在万死之境中,倾尽全力护其周全脱困!此乃为我正道存续元气,为这天下苍生,留存最后一丝希望之火种!”
普泓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铅。
“大师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焚香谷主云易岚立刻接口,他脸上习惯性地挂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如深潭般难以捉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古玉。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考量:“只是……这深入虎穴的人选,如何抉择,却需慎之又慎。落神关已成修罗杀场,凶险万分。修为未臻上清之境者冒然前往……”他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显得更加微妙,“非但不能相助,恐反成累赘,徒增无谓伤亡,甚至……沦为妖物口中血食,岂非弄巧成拙,削弱我正道实力?”话虽未尽,其意已昭然若揭。
“哼!”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冷哼骤然炸响,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只见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猛地一步踏出,他平日里富态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山岳般的沉重压力,圆胖的脸庞因激愤而涨红,两道浓眉如利剑般倒竖,那双小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寒光,直刺云易岚!
“云谷主此言差矣!”田不易的声音如同擂鼓,震得殿堂嗡嗡作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情与凛然正气。
“休提那兽神!单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张小凡,此刻在落神关与妖邪搏杀所激荡出的法力余波,相隔万里之遥,尚能令我辈心神悸动!派遣上清境以下的弟子去那等绝地?”
田不易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那便是送他们去填那妖邪的牙缝!是让他们去白白送死!此去之人,非但要精锐,更需有上清境修为的长老带队坐镇,方能在那修罗场上撕开一条生路,为我等弟子争得一线生机!”
说罢,田不他霍然转身,面向道玄,一揖到地,胖大的身躯此刻挺拔如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与决绝:“掌门师兄!田不易不才,愿亲率一队精干弟子,即刻驰援落神关!恳请掌门师兄允准!”
田不易的爆发如同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火药桶。他话语中的悲愤、护短之心以及对形势的清醒判断,瞬间点燃了殿内众长老弟子心中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担当。
道玄真人凝视着眼前这位肥胖却如山岳般可靠的师弟,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痛惜,更有深深的认同与决断。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关怀和忧虑:“好!田师弟深明大义,修为精深,此任非你莫属。准你所请!即刻挑选得力弟子,星夜兼程,奔赴落神关!切记……”道玄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护住张小凡,更要护住我青云弟子!务必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谨遵掌门法旨!田不易定不负所托!”田不易肃然领命,周身散发出肃杀之气。
“弟子林惊羽,愿追随田师叔,前往落神关!”
这时,一个清越如龙吟的声音几乎在道玄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龙首峰弟子林惊羽白衣胜雪,面容冷峻如冰雕,眼神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与豪迈,他按着腰间嗡鸣不已的斩龙剑,昂首出列,脊梁挺得笔直。
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请命之声轰然爆发:“弟子宋大仁,愿往!”大竹峰首徒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大师兄的责任与担当。
“弟子曾书书,愿随田师叔同往!”风回峰的顽皮天才此刻收起了所有嬉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凝重。
“弟子杜必书(何大智),愿往!”大竹峰的两位弟子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战栗,却同样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勇气。
“弟子文清,弟子柳云梦愿随田师叔同往”曾被张小凡救助的二女也走出小竹峰队列。
“阿弥陀佛,弟子法相,弟子法善,愿助张师弟一臂之力”同时,天音寺队列,法相和法善走出,说道。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热血沸腾,诸多年轻俊杰纷纷挺身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悲壮气息。
然而,在这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之中,却有一抹清冷的孤影,如同悬崖边缘傲立的雪莲,无声地自成天地。
小竹峰首徒陆雪琪,一身素白衣袍纤尘不染,容颜清丽绝俗,却笼罩在一层无法化开的寒霜之下。
她静立如画,紧抿的唇线不见丝毫开阖之意,唯有那双澄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深处,压抑着足以焚天的惊涛骇浪。她的目光并未投向慷慨激昂的同门,也未在意高台之上的决议,而是穿透了鼎沸的人声,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带着一种无声的焦灼与难以言喻的期盼,落向玉清殿大殿门口。
第189章 托孤
就在陆雪琪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几乎要将玉清殿沉重的殿门望穿之际,一道身影如同破开压抑氛围的清风,出现在门口。
正是去而复返的文敏。
她略显急促地喘息着,双臂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阿朵,纤细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件折叠整齐、色泽深沉的黑色男士衣袍。
“师父!”小阿朵脚尖刚刚触地,便像一只归巢的小雀,带着清脆稚嫩的呼唤,一路小跑着扑到了陆雪琪面前,小手紧紧攥住了师父素白的衣角,眼中闪烁着孺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雪琪,这是你要的东西。”文敏快步上前,气息微促,将那件承载着某人气息的黑袍,以及一本看似寻常却份量千钧的书册,一同递到了陆雪琪手中。
文敏的眼神里充满了了然与担忧。
“辛苦师姐了。”陆雪琪的声音轻若鸿羽,指尖却在触及那件黑袍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接过书册,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人群中央的田不易。
玉清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手中的书上。
“田师叔,”陆雪琪的声音清越而平静,双手将书册捧至田不易面前,“这是小凡……托我交给您的。其上记载了他这些年对‘太极玄清道’的一些粗浅感悟。”她微微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似在传递某种信念,“他说,希望能对大竹峰的道法传承,略尽绵薄之力。”
田不易神情复杂,目光落在书册封面上。
只见《太极玄清道补遗》七个大字,笔走龙蛇,飞扬中却又蕴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清净道韵。他伸出厚实的大手,几乎是带着一丝颤抖地接了过来。
翻开书页,田不易起初只是目光扫视,但很快,他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双阅尽典籍的眼睛陡然睁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书页上的见解,字字珠玑,直指玄清道法最精微玄奥之处,更是结合了异种法门的独特视角,有些地方甚至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体内的太极玄清道法力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周身隐隐泛起温润而精纯的清光,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书中构建的玄妙道境之中,浑然忘我。殿内修为高深者皆能感受到那股精纯道韵的波动,无不屏息凝神。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田不易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深处有震撼、有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沉痛。
他合上书册,对着陆雪琪,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与沉重:“好孩子……你有心了。”这份心意,这份传承的重量,他懂。
陆雪琪微微欠身回礼,神色依旧清冷,却比往常柔和了半分。她转身走回阿朵身边。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展开了手中那件宽大的黑色男士衣袍。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仔细地、严实地将墨色的布料披裹在小小的阿朵身上。
衣袍过于宽大,几乎将阿朵小小的身影完全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懵懂又带着不安的小脸。
这件属于张小凡的衣袍,此刻如同一个充满庇护意味的象征,沉重地落在了孩子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陆雪琪才缓缓抬起手,探向自己的发髻。她解下了束发的精美饰物一支碧玉簪、两枚小巧的珍珠珠花……动作轻柔而郑重,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随着这些寻常饰物被一一取下,如墨染般的青丝失去了部分束缚,如同最上等的黑色绸缎,柔顺地垂落下来,铺满肩背,衬得她清丽绝伦的面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与孤寂。
唯有发髻顶端,一支通体由温润蓝玉雕琢成展翅凤凰形态的玉钗,依旧稳稳地簪在那里,散发着温润而独特的光泽那是张小凡当年所赠之物,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蕴含着他气息的信物。
她取出随身的一方素白绣帕,将刚刚取下的碧玉簪和珠花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入怀中还残留着张小凡气息衣袍的阿朵的小手心,让她紧紧握住。
“师父……”阿朵看着师父忽然披散的长发和身上带着陌生气息的大黑袍子,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慌骤然加剧,忍不住带着哭腔唤道。
那件属于“先生”的宽大袍子,让她感觉既陌生又依恋,更预感到巨大的不安。
殿内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面色剧变!黑袍裹童,卸下常饰……这分明是……托孤的架势!
“雪琪!”水月大师心头剧震,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心痛。
陆雪琪没有回应阿朵的呼唤,她挺直腰背,一步步走到水月大师座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俯身,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叩首都沉稳有力,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擂在每个人的心上。
九叩首!这是最重的礼节!
陆雪琪伏身在地,清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弟子不孝!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恐再不能侍奉师尊膝下……”她抬起头,看向水月大师,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光芒:“所幸天佑,弟子尚得一徒张霖雪(阿朵),可代弟子承欢膝下,略尽孝道。恳请师尊……日后多加照看怜惜!”
水月大师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弟子,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披散的长发如同诀别的旌旗,看着她亲手将那件属于张小凡的衣袍裹在小小徒孙身上……这位素来冷厉的小竹峰首座,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明白,雪琪心意已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痛惜与理解的应允:“好……好!去吧!师父……应了你!”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
第190章 冰凰
“弟子叩谢师父大恩!”
陆雪琪再次深深拜下,这才起身,对着水月大师恭敬地行了最后一个弟子礼。
随后,她牵起裹在巨大黑袍里、显得更加娇小无助的阿朵,走向田不易。
“阿朵,”陆雪琪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看着田不易,“这是你家先生的授业恩师,田师公。来,给师公叩头。”
阿朵虽然懵懂,但对“先生”的师父有着本能的敬畏和亲近,乖巧地跪下,学着陆雪琪刚才的样子,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磕了九个响头,稚嫩的额头在冷硬的地面上印出了浅浅的红痕。
“阿朵见过师公!”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田不易看着小姑娘磕红的小额头,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怜爱,他连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阿朵搀扶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慈祥柔和:“以后有师公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安顿好阿朵的未来,陆雪琪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尘埃落定。
她牵着阿朵,走到玉清殿最空旷的中央。
“阿朵,跪下!”这一次,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朵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依言乖巧地跪在大殿中央,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单藐小,却又因身上那件代表着“先生”的黑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倔强。
陆雪琪解下天琊神剑。她双手将神剑捧起,动作庄严肃穆。
清冷的光芒在古朴的剑鞘上游走,映照着她坚毅的容颜。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柄名动天下的神兵和她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天地律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宏大与悲怆:“薪尽火传,大道不绝!今日,小竹峰第十九代弟子陆雪琪,谨以师道传承,将此天琊神剑,正式授予弟子张霖雪!”
天琊剑鞘微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
“自今日起,你既已承继为师与你家先生之衣钵,便当承继其志!守心持正,心系苍生!以天琊之锋,斩尽世间邪祟,护持天地正道!
苍天厚土为证”陆雪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阿朵身上,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汝,能持否?!”
小小的阿朵挺直了腰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懵懂褪去,第一次涌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决。
她稚嫩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奶气,却奇异地融合了一丝张小凡的沉稳与陆雪琪的凌然英气:“薪尽火传,大道不绝!弟子张霖雪能持!”
“善!”陆雪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她俯身,将象征着小竹峰未来、象征着守护正道重任的天琊神剑,郑重地放在了阿朵那双尚显稚嫩的小手中。
冰凉的剑鞘触感让阿朵微微一颤,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
陆雪琪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阿朵小巧的鼻尖,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些东西……原本是要在你及笄之年,为师亲手为你簪发、传剑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深深的遗憾,“如今……师父要去助你家先生一臂之力了。”
陆雪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那千里之外的落神关血战之地。
“若苍天垂怜,让我与你先生……侥幸生还,待你十五岁生辰,师父定亲手为你主持及笄之礼,看你长大成人……”
陆雪琪顿了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然取代:“若……若我俩不幸亡故于落神关……”她轻轻抚摸着阿朵身上那件过大的黑袍衣角,“你便披着你先生的这件衣袍,用师父留给你的这些首饰簪发……及笄。”
她的声音轻若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承诺:“如此……便算是我和你先生……在场了。”
“呜呜呜……师父……”巨大的恐慌和分离的痛楚终于击溃了小阿朵的心防,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冰冷的剑鞘,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黑袍里瑟瑟发抖。
“莫哭……莫哭……”陆雪琪蹲下身,将哭泣的阿朵轻轻拥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抚。
待小姑娘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她才牵着阿朵,捧着天琊神剑,再次走到水月大师面前。
“师父,天琊就请您先行保管。”陆雪琪双手将天琊神剑奉上。
水月大师看着眼前即将奔赴死地的爱徒,看着她披散的长发和空空如也的背后,心如刀绞,急声打断她:“傻孩子!你拿去!此剑唯有在你手中,方能斩杀妖魔!速速拿去!早……”她的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早日回来!”
“师父,此乃小竹峰传承神兵,弟子此去生死难料。如若……不慎遗失,弟子万死难辞其咎,更将成为小竹峰的罪人!”
陆雪琪轻轻摇头,眼中却并无惶恐,反而掠过一丝近乎锐利的光芒,“而且你不必担心弟子手中无剑。”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抬手,伸向了发髻顶端那枚由温润蓝玉雕琢而成的凤凰玉钗!
那枚承载着特殊情感、由张小凡亲手所赠的信物!
玉钗离发,她满头青丝再无束缚,如墨色瀑布般倾泻而下。
陆雪琪指尖微动,一道精纯无比的法力倏然注入那支蓝玉凤钗之中!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