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嗯”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安心的笑容。
她不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已经光洁如新的玻璃瓶,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和专注。
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将空瓶轻轻放入木箱,小雅习惯性地看过来,眼神交汇,他站起身,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雅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这条并不起眼的小街。
车窗后,丁力扫过汽水摊,看到了那个靠在藤椅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的邢渊,以及他身边那个安静擦拭瓶子的哑女。
丁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对前排的助手低声吩咐:“去查查那个卖汽水的哑女。记住,只查,别打扰。”
不久后,上海市市长在一次非公开的场合,也与心腹提起了此事:“那个斧头帮的实际掌控者邢渊,似乎对通州街一个卖汽水的哑女格外上心……留意一下。”
甚至连周星祖,在和邢渊混熟之后,也咋咋呼呼地跑来“参观”过一次。
“哇!邢老大,这就是你金屋藏娇……啊不是,是汽水藏雅的地方啊?”
周星祖挤眉弄眼,围着摊位转了一圈,对着小雅露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嫂子好!我是星仔,邢老大的好兄弟!”
小雅被他逗得掩嘴轻笑,礼貌地点点头。
邢渊没好气地踹了周星祖一脚:“滚蛋,别吓着她。”
周星祖嘻嘻哈哈地躲开,凑到邢渊耳边低声道:“老大,眼光不错哦!不过我看这附近好像有几只讨厌的老蝇在晃悠,用不用我……”
邢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管好你自己的事。这里,有我。”
周星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溜了,临走前还顺走了一瓶汽水。
而最阴冷的目光,来自暗处。
川岛芳子听着手下关于邢渊行踪的汇报,当听到他每日雷打不动去一个哑女汽水摊时,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容。
“一个强大的男人,却有一个如此脆弱纯净的寄托……真是……太美妙了。”她低声自语,如同毒蛇吐信。
“越是珍视的东西,毁掉的时候,才越能让人感受到彻底的绝望和疯狂。通知下去,那个哑女,列入观察名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她。”
她要将这盏灯,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再亲手掐灭。
她要看看,到那时,那个深不可测的邢渊,是会彻底崩溃,还是会化身为更加可怕的修罗。
……
日子一天天过去,邢渊依旧每天来喝汽水,小雅依旧安静地陪伴,这条小街成了混乱上海滩里一个独特的避风港,直到另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第268章 阿星受难记2
这天,阿星奉邢渊之命,去给一家新“归附”的商铺送“斧头帮新规须知”,回来时正好路过这条街。
他远远看到邢渊坐在藤椅上的背影,心中一喜,想着正好汇报工作,顺便看看老大又在“陶冶”什么情操。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老大!事情办妥了,那家老板吓得……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正从摊位后面站起身,好奇望向他的小雅。
四目相对。
阿星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尤其是那双清彻的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挠了挠头,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小雅看着阿星,先是疑惑,随即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激动地用手比划起来,指向阿星,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脸上露出急切又努力表达的神情。
邢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没说话。
小雅见阿星还是一脸茫然,急忙转身,从摊位底下一个小木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根用透明玻璃纸包着、已经有些年头的棒棒糖,糖纸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她将棒棒糖捧到阿星面前,又指了指他,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最后绽放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是……是你?!”阿星指着小雅,结结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个……那个小哑巴?”
小雅用力点头,笑容更加灿烂,把棒棒糖又往前递了递。
阿星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接,嘴里还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嗷!”
他话没说完,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那根棒棒糖被一只更快的手中途截走。
邢渊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直接撕开糖纸,在阿星和小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味道一般,放太久了吧。”
小雅愣住了,看着邢渊鼓起的腮帮子和那略显幼稚的举动,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浅,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走上前,亲昵地抱住邢渊的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恬静而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阿星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最后对上邢渊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干笑两声,额头冒汗:“那……那什么,老大,我想起来肥仔还在码头等我搬货,我先撤了,您忙,您忙!”
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拉着旁边刚刚赶到的、还在啃鸡腿的肥仔,一溜烟跑没影了。
邢渊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依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紧张感烟消云散。
「这两个小赤佬,还是太闲了。」他舔了舔嘴里的棒棒糖,甜的有点发腻,「看来猪笼城寨那边的‘社会实践课’,得加大力度了。」
……
于是,阿星和肥仔的第二轮“猪笼城寨受难记”,正式拉开帷幕。
“阿星,肥仔,猪笼城寨那边的‘民情’需要持续关注,你们多去走动走动,维护一下我们斧头帮亲民的形象。”邢渊说得冠冕堂皇。
阿星和肥仔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但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踏入了那个让他们留下无数心理阴影的地方。
阿星和肥仔站在猪笼城寨的入口,做着心理建设。
“肥仔,这次我们学精了!”阿星咬着牙,给自己打气。
“我们目不斜视,直接去找那个看起来最弱的……对,那个醉醺醺的老头!问他收清洁费!他总不能用酒瓶子砸我们吧?”
肥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抱紧了怀里刚买的、准备用来补充体力的肉包子:“星哥,我……我听你的!”
两人鼓起勇气,刚迈进寨门三步,就看到包租公拎着个空酒瓶,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迎面走来。
阿星深吸一口气,上前拦住去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老……老头!这条街的清洁费,该……该交了!”
包租公醉眼朦胧地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脚下像是拌蒜一样,一个“踉跄”,手中的空酒瓶“脱手”飞出。
阿星下意识想躲,却感觉一股柔韧的力道从包租公看似无意的肩膀碰撞中传来,让他身形一滞。
那空酒瓶划着弧线,瓶口“铛”一声轻巧地挂住了阿星西装上衣的扣眼,然后包租公像是要找回平衡,手臂顺势一带
嗤啦…
阿星那件本就不合身的西装,从上到下,扣子崩飞,整件外套被那股巧劲生生“卸”了下来,反挂在了酒瓶上,被包租公“踉跄”着提在手里。
而阿星只剩下里面那件洗得发黄的破汗衫,在风中凌乱。
包租公提着挂着西装的酒瓶,醉醺醺地对阿星笑道:“后生仔,衣服……嗝……衣服料子不行啊,一扯就破……清洁费?拿去当抹布够不够?”说着,还把酒瓶往阿星面前晃了晃。
阿星看着自己“阵亡”的西装,欲哭无泪。
“星哥!你的衣服!”肥仔惊呼着想上前。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怒吼:“哪个扑街在下面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包租婆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阿星和肥仔魂飞魄散,刚想跑,包租婆深吸一口气,恶婆咆哮:“滚!!!”
巨大的声浪仿佛形成了实质的气流,卷起地上一片尘土和几片烂菜叶,糊了阿星和肥仔一脸一身。
更绝的是,声浪推动着他们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行,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一路“噔噔噔”退到了寨门之外,一屁股坐在了外面的泥地上。
两人顶着满头的尘土和菜叶,面面相觑。
“星哥……还……还进去吗?”肥仔带着哭腔问。
“进!为什么不进!”阿星抹了把脸,发狠道,“这次我们走另一边,去找那个娘娘腔裁缝!他总不能用针扎死我们吧?”
两人绕到裁缝铺附近,只见裁缝正拿着软尺,给一个假人模特量尺寸。
阿星刚想开口,裁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手腕一抖,几根穿着不同颜色丝线的绣花针“嗖嗖”飞出。
阿星和肥仔只觉得身上一紧,低头看去,那几根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地缠绕上他们的手脚和身体,线的另一头则精准地系在了旁边的晾衣绳、门框和那个假人模特上。
裁缝这才转过身,翘着兰花指,娇声道:“哎呦,两位小哥来得正好,人家正在研究一种新的捆绑……啊不是,是新的时装造型,叫‘命运的交织’,麻烦你们当一下模特啦~”
说着,他轻轻拉动手中几根主线。阿星和肥仔顿时身不由己,被那些丝线牵引着,摆出各种极其羞耻且高难度的姿势
阿星被拉成金鸡独立,一只脚还被线扯得高高抬起;肥仔则被捆成了一个球,只能在地上缓慢滚动。
“好看!真好看!”裁缝拍着手,笑得花枝乱颤。
路过的人无不掩嘴偷笑。
两人好不容易等裁缝“玩”够了,松开丝线,已是筋疲力尽,浑身被勒得又红又痒。
“不行了星哥,我……我想回家……”肥仔快哭了。
“最后一个!”阿星咬牙切齿。
他们绕到油炸鬼的摊位附近,发现苦力强正扛着几个巨大的麻袋走过来。
两人立刻贴墙站好,屏住呼吸,等苦力强过去。
苦力强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阿星和肥仔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前往油炸鬼的摊位。
突然,苦力强肩上的一个麻袋绳子“啪”一声断裂,麻袋口松开,里面不是沉重的货物,而是满满一袋……羽毛。
麻袋倾泻,无数白色、褐色的羽毛如同雪花般喷涌而出,瞬间将躲闪不及的阿星和肥仔淹没。
两人被羽毛糊了满身满脸,呛得直咳嗽,眼前白茫茫一片,活像两只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巨型土鸡。
而苦力强,只是顿了顿,将剩下的麻袋扛稳,继续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油炸鬼在一旁看着两个“羽毛人”,慢悠悠地夹起一根油条,对旁边看热闹的邻居说:“今天天气不错,连‘鸟人’都来光顾了。”
阿星和肥仔顶着满身羽毛,欲哭无泪,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没想到在路过一个拐角时,脚下同时一滑
噗通!
噗通!
两人齐齐掉进了墙角那个不知谁放在那里、用来接雨水的大水缸里,水花四溅。
等他们湿漉漉、沾着羽毛、衣衫不整地从水缸里爬出来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馊水、尘土和绝望的复杂气息。
第269章 风起猪笼城寨
斧头帮在邢渊的约束下,不再像以往那样肆无忌惮地扩张,行事甚至带上了“规矩”,这真空,立刻被鳄鱼帮填了进去。
鳄鱼帮老大冯裤子,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觊觎上海滩龙头的位置已久。
眼看斧头帮似乎“偃旗息鼓”,他立刻觉得机会来了,开始大肆吞并原先属于斧头帮势力边缘的地盘,气焰日渐嚣张。
“老大,鳄鱼帮那帮孙子越来越过份了!昨天还把我们在闸北两个收数的兄弟给打了!”
阿星顶着两个黑眼圈,向邢渊汇报,他和肥仔刚从猪笼城寨的“羽毛水缸”地狱里爬出来,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对鳄鱼帮的愤慨。
邢渊正把玩着手里一张不起眼的卡片,闻言头也没抬:“跳得越高,摔得越惨。阿星,让周星祖以‘赌圣’的名头,去接近冯裤子,假意合作,摸摸他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