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的眼前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在一朵莲花的托举下,顾青书来到了一座剧院。
是的,剧院,还是坐在观众席那里。
如果顾青书去过班纳剧院或者看过白黛的回忆,就会知道,这处剧院的场景,就是白黛曾经学习过的、也是其梦寐以求能够登场表演的舞台。
观众席上,只有顾青书这一个观众,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大梵天王。
但舞台上,顾青书看到了梅、山等人,此时的他们,穿着泰国传统表演服饰,戴着面具,在音乐的伴奏下,摆出一个又一个顾青书觉得眼熟又觉得奇怪的动作。
“说实话,有点辣眼睛。”
对于他们的表演,顾青书中肯地评价。
顾青书只能依稀根据音乐还有旁白唱词的提示,大概猜到了他们演的是孔剧,通过舞台上那个戴着白色猴脸面具的演员,还有布局海底的场景,猜到他们大概已经演到了第五篇《美妙篇》,也就是神猴哈奴曼去救公主悉多的篇幅。
“一般的烂剧我不看,但烂到某种程度的,我就不得不看了。”
倒不是说《摩罗衍那》剧本烂,而是,台上这些人的表演水平实在的太烂了。
顾青书觉得,等出去了以后,他一定要去看一场正式的孔剧洗一洗眼睛。
孔剧在泰国的地位等同于京剧在我国的地位。
孔剧只有一个固定剧本,那就是《摩罗衍那》,也叫《拉玛坚》,除了男女主外,都需要佩戴面具,没有唱词,以舞传意。
很多人认为,神猴哈奴曼抄袭了孙悟空的设定,甚至孔剧也是从国内偷过去的,因为名字叫孔剧,所以是孔夫子创的。
不说所谓“孔剧”只是音译而已,如果顾青书没记错的话,《罗摩衍那》成书于公元前300年,大概是春秋战国时期,而《西游记》是在1542年完成初稿,也就是明朝中叶……
顾青书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在台上表演孔剧,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顾青书觉得一切都挺莫名其妙的。
所以,顾青书尝试着起身,想要上去把那些人救下来,然而,顾青书发现,他的屁股根本离不开座位。
“难道我必须要看完这场表演才能离开吗?”
第174章 《罗摩衍那》
顾青书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一旁大梵天王,然而,让顾青书惊讶的是,大梵天王这次并没有回应他,反而是将目光投入到了台上的表演中。
顾青书跟随的目光,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舞台上,这时候,顾青书才发现,舞台上的众人,并不是在演戏,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演戏。
尽管他们的水平很蹩脚,但是,却是在一丝不苟地尽力完成这一场孔剧表演,认为自己就是舞台上真实存在的一员,将自己当成了角色本人。
“这个舞台,仿佛就是一场盛大的里拉。”
看着舞台上投入表演的众人,再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躯体,顾青书心里划过一丝明悟。
“那么,做梦者,是谁?白黛?亦或者是……”
顾青书觉得很荒谬,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他以为,他在泰国这种佛教国家,应该接触不到印度教的东西。
如果说,顾青书现在所在的地方真的是一场盛大的摩耶,那么,舞台上的那些人,凭借顾青书判断,他们一个都别想醒来。
“但是,这舞台未免也太简陋了,就差直接告诉别人‘你只是一个演员,你只是在表演,你穿的只是戏服,你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剧本’。”
顾青书看着剧院的布局,有些难蚌,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怪怪的。
既然动不了,大梵天王又不知道为什么不继续帮忙,顾青书无奈,只能继续欣赏舞台上的戏剧。
“不对,这好像不是孔剧《拉玛坚》,而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
在看到舞台上白猴哈奴曼正直、正义、规矩的模样,顾青书反应了过来,这并不是泰国版的《拉玛坚》,而是印度版的《罗摩衍那》。
这两者虽然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是,《拉玛坚》却是更符合泰国上座部佛教的教义和泰国风情,里面的男主,就是很符合如今的泰国国情,是佛教教徒眼中的佛法护法者转轮圣王。
比如,《罗摩衍那》里的男主罗摩是毗湿奴的化身之一,而《拉玛坚》里的男主拉玛是某位菩萨(未来佛)的转世。
《拉玛坚》的结局是拉玛和悉多幸福美满生活在了一起。而《罗摩衍那》里,女主悉多多次被丈夫误会,多次自证清白,最后不堪受辱,投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而罗摩也是和他第一次兄弟一起化身毗湿奴升天,比较悲剧。
在《拉玛坚》里,白猴哈奴曼也比《罗摩衍那》要调皮、不正经、好色得多。
“好家伙,我就说为什么大梵天王会看得津津有味,毕竟这部剧里有出场。”
顾青书撇了一眼一旁的大梵天王,心里默默想道。
《罗摩衍那》毕竟是婆罗门教的仙人书写的史诗,所以里面有婆罗门众神登场,而《拉玛坚》作为泰国本土化的剧本,多少有些夹带私货了。
随着时间的渐渐过去,剧情来到了第六篇《战斗篇》,也就是罗摩带领猴兵跟最大反派十面魔王罗波那对抗,最后成功将其打败,救回妻子的故事。
顾青书看着还是感觉怪怪的,穿着泰国佛教的传统服饰讲述原版婆罗门史诗的故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们表演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很违和吗?
“或许是因为,我是局外人,而他们身在居中,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看破,也没办法醒来。”
顾青书看着舞台,心里想道:
“这恐怕,并不是白黛的梦,白黛没有那么强的能力,连我都能禁锢住。”
“但如果是那位女神的梦,那么,梦境不可能这么简陋,凭的能力,创世也不是不行。是偏向于佛教还是婆罗门教?”
这些都是顾青书需要思考的问题。
但这里是泰国,一个佛教国家,应该也是以吉祥天女这个佛教化身为主,而不是婆罗门神拉克希米。
“难怪就连佛陀悉达多都需要拜婆罗门仙人为师,这些婆罗门仙人还有神,真的是一个个的都强得离谱。”
不过顾青书倒是不害怕,大不了重开。
“婆罗门教和佛教的教义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佛教毕竟胎脱于婆罗门教,与其说佛本是道,不如说佛本是梵。”
“婆罗门修行的终极目标是从梵的梦境中醒来,寻找到真我,梵我合一,类似于道家的去假存真,天人合一,与道合真。而佛的修行目标是觉悟,洞察事物的规律,达到涅寂静,不是回归自我,而是断绝一切痛苦。一个是通过修行寻找到自我,一个是通过智慧放下自我。”
“这些人,都处于梦境中,处于戏剧舞台中,想要将他们唤醒,靠着外在的力量是办不到的,佛陀的境界,比如说大众部佛教的阿弥陀佛可以,但我做不到。”
“佛陀为了觉悟众生,选择以人身入世,证正等正觉,我为了让他们醒来,是不是也要投身戏剧之中?”
顾青书眉头微皱,他并不确定,如果自己成为了舞台中的一员,是否还能保持自我清醒。
但是如今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唤醒他们,顾青书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危。
“执着于佛法,又何尝不是一种执着。”
他只是学佛,不是信佛。
若未来他成为道士,他也只是学道,而不是信道。
当学问变成了信仰,人也就一叶障目。
顾青书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大梵天王,天王似乎有所察觉,亦是转过身来,目光投入顾青书清澈的眼底。
在顾青书的眼底,似乎映照着一尊伟岸的四面佛神,又似乎倒映着一整个世界。
梵。
顾青书缓缓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寂静。
唯有一盏燃灯,永不熄灭,亘古长明。
随即,顾青书睁开眼,一盏又一盏的明灯在他的四周升起,照亮了整个世界。
光明,因他而存在。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错觉,顾青书睁开眼睛后,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似乎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依旧保持着自我的意识、记忆。
而不是顾青书以为的失去自我,来到舞台之上,跟着剧组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戏剧的表演。
第175章 婆罗摩
“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会具有种种学问,写出完全合乎韵律的诗来,诗句将由你的嘴滔滔不绝地流出来。诗要发自内心的赞美和忠诚,赞美罗摩的救赎,颂歌罗摩的恩造。你将写一部流传后世的史诗,把未来的事情先写在书里。”
顾青书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道莫名的声音,仁慈、神圣、至高、至美……
那是他这具身体的师父婆罗摩。
那是一位仙人,一位四头、四面、四臂,一手掐莲花、一手握经书、一手把念珠、一手提水壶,端坐于一朵莲花之上。
顾青书沉默了。
别以为换了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你是谁了,梵天。
记忆里,他叫罗多那伽,是一个靠着抢劫杀戮过路人为生的强盗,依靠着强来的东西供养父母、妻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连亲人都厌恶他,没有一个人愿意分担他的罪孽。
他绝望了。
创造神婆罗摩现身,收下他为徒,让他到那边的河里洗清罪孽,结果他悔恨的泪水落入河中,河水顷刻干枯,没有一滴水,只有鱼虾还有水生物在河床上垂死挣扎。
罗多那伽崩溃了。
创造神婆罗摩让他呼唤“罗摩”的名字,这个名字可以免除他的罪孽,于是,罗多那伽坐在森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花开花落地念这个名字。
求生的欲望让他在黑暗之路上艰难摸索着救赎的明灯。
不知过了多少年,创造神婆罗摩路过罗多那伽修行的地方,发现那里有一座白蚁堆起来的小山,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罗摩”的呼唤,婆罗摩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弟子,于是让众神之王因陀罗在白蚁山上下七天七夜的大雨。
大雨清洗着罪人身上的罪孽,曾经的罗多那伽已经被白蚁啃食变成了一具骷髅。
创造神婆罗摩让他死而复生,给予了他新的名字“伐尔弥吉”,并给他留下了开头的那一句话,让他书写罗摩的故事。
从此,森林之中,多了一位蚁垤仙人。
“所以说,罗多那伽是否就是未曾醒来的我?我醒来了以后,才成为了伐尔弥吉吗?”
“人设、剧本、舞台、表演……”
“认识到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里拉,而其驱动力就是摩耶,我醒来了,所以我知道我是顾青书,知道这个世界,就只是一场戏剧《罗摩衍那》”
“也就是说,我从现在开始,就要创作这部史诗了。”
《罗摩衍那》并不是伐尔弥吉在罗摩升天后创作的,而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通过预言的方式准备好了,就好似为一场即将上演的戏剧早早地写好了剧本一样。
《罗摩衍那》的故事由仙人那陀罗告诉伐尔弥吉仙人,最后由伐尔弥吉仙人编成诗篇。
按照《罗摩衍那》的故事来看,里面的伐尔弥吉仙人确实是少数清醒着的那位。
顾青书其实并不知道故事进行到了那一步。
因为这部史诗时间跨度很长,而且章节也非常繁多。
不过很快顾青书就知道现在进行到了什么章节了。
他看到了梅,在河流的对岸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梅。
而此时的梅正在哭喊着,在她的远处,有一只野猪和一头熊,这两只猛兽正气势汹汹地朝她缓缓靠近。
顾青书走上前去,挥手间,一团烈焰浮在空中,飘到两只猛兽的面前,将它们惊走。
“梅?”
顾青书需要确认一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礼敬蚁垤仙人!”
作为仙人,顾青书在这一带还是挺有名的。
梅合十跪在顾青书的身旁,泪水布满了脸庞,摇摇头,否认道:
“我是遮那伽的女儿,罗摩的妻子,陀娑罗多的媳妇,地母的女儿,悉多,不是仙人您口中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