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他们反而会化整为零,更加隐蔽地分散在江湖各处,如同毒蛇潜藏于草丛,更难寻觅,更难清理。”
千羽是真正生长于乱世之人,对于人性,他太了解了。
“因为这天下,有太多德不配位、有术无道之人。
他们空有一身异术,内心却无道德约束,充满了贪婪、暴戾与欲望。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像全性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招牌,来将自己的恶行正规化,为自己的戾气找一个合理的宣泄口而已。
全性,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抱团取暖、彼此壮胆的窝点。”
“所以,您的意思是,留着全性这个靶子,反而更方便识别和清理这些渣滓?”罗林若有所思。
千羽道长微微颔首:“可以这么理解。在这五浊恶世,人心鬼域,水至清则无鱼。
有时,留着一个看得见的恶,比面对无数看不见的恶,要好应对一些。”
罗林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雷霆一闪的灼热与爆烈。
将手掌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我明白了,师傅。”
“那就是说,留下全性这个牌子,但定下规矩,每隔一段时间,便对其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既然无法将这全天下所有的妖人杀绝,那就把他们杀怕,杀到胆寒。
如同园丁修剪疯长的荆棘,定期割上一茬,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遏制那些心术不正、孽债累累之徒。
对于其中那些顽劣不堪、恶贯满盈者”
“杀!”
“……”
千羽道长被自家徒儿这简单粗暴的理解弄得一时语塞,有点没回过神儿来。
等等,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人性、关于世道的复杂道理,怎么到了这小子这里,就浓缩成了定期清理这四个字了?
这孩子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这杀性,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不过仔细想想,在这血淋淋的乱世,这似乎又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还没等千羽道长组织好语言,罗林已经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师傅,方才我翻阅那厮的记忆,得知这几个孩子是从前方不远处的清河镇掠来的,我们先将孩子安然送回。”
话锋一转,眼中仿佛有赤青二色的电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隐隐变得躁动而危险:
“正好,也顺路去这附近几个全性的据点转一转,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
修炼了这么久的雷法,筋骨也该活动活动了。”
罗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千羽道长看着跃跃欲试的徒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随你,不过徒儿切记,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他终究还是叮嘱了一句。
罗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90章 江湖小栈
轰隆!!!
清河镇西侧,原本晴朗的天空下,猛然间炸响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雷鸣。
这声音并非来自云端,倒像是凭空而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动静之大,引得镇内不少行商百姓下意识驻足,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西边天空,却只见蓝天白云,哪有半分雨意?
“真是奇了怪了,这大晴天的,打哪门子旱雷?”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嘟囔,“这节气也不该有雷雨啊?”
旁边茶摊上的老人眯着眼,咂巴咂巴嘴:
“老天爷的心思,谁说得准呢?许是哪个缺德玩意做了天怒人怨的事,遭雷劈了吧。”
众人议论两句,也就纷纷低下头,继续为生计奔波。
这世道,能活着已是不易,些许怪事,无暇深究。
然而,这声突兀的雷鸣,落在某些感知敏锐的异人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意味。
镇中一家略显破旧的茶馆二楼,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微胖的年轻人猛地扶了扶镜框。
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同伴说道:
“岚…岚姐!你看到了吗?不对,你感觉到了吗?
西边那道雷,好生恐怖的雷霆之,这绝不是自然雷电,是哪位道家前辈驾临这小小的清河镇了??”
自然界孕育的雷霆,与修行者以自身修为引动,蕴含特定法则意蕴的雷霆,在异人感知中泾渭分明。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雷光中,那股纯粹刚猛,带着煌煌破邪正气的道家雷,实在太过显眼。
而被小胖子称为岚姐的女子,拥有一头罕见的银白色短发,瞳孔是剔透的琥珀色。
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粗瓷茶杯,目光投向西方,秀眉微蹙:
“感觉到了。道门之中,能如此举重若轻、虚空生雷的,屈指可数。
眼下临近陆老太爷寿辰,莫非是龙虎山那位亲自下山了?”她顿了顿,问道:
“胖子,那个方向,查清楚住的是什么人了吗?”
那小胖子闻言,嘴角一抽,苦着脸道:
“我的岚姐哎,咱们江湖小栈是卖情报的,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咱俩就是路过这清河镇,顺道去给陆老太爷拜寿,我哪能知道那边犄角旮旯里住着哪路神仙啊?
就算要查,也得给我点时间不是?”
银发女子,名为高岚,闻言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不再多言,随手将几块银元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起身,步履轻盈地朝着雷霆炸响的方向走去。
“哎!岚姐!岚姐!我的大小姐,您慢着点!”
小胖子王小胖见状,慌忙抓起随身的包袱,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跟上。
“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您就这么直接闯过去,万一冲撞了前辈高人,或者碰上什么硬茬子怎么办啊?!”
…………
与此同时,镇西一处偏僻的院落内,景象与外面的市井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院内,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淡淡的臭氧气息。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无一例外,周身焦黑,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遭雷击,死状凄惨,已然没了生机。
院落中央,一个体型肥胖、穿着绸缎褂子的男人正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他的整条右臂,自肩膀以下,已然化为一段漆黑的焦炭,甚至还能看到内部碎裂的骨骼轮廓,显然是废了。
周身息紊乱不堪,丹田位置隐隐有雷光残留,修为已被彻底破去。
此人外号白鸽,本名早已无人记得,在这片地界的全性门人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外号听着温顺,但其人心狠手辣,人尽皆知。
俗语云白鸽翅膀最毒,他擅长的,正是各种阴损剧毒,尤其精于尸毒。
其修炼法门更是歹毒,需将特制的尸毒种子活人体内,在其饱受折磨、濒死之际,利用其冲天怨气催化尸毒,使其威力暴增。
死在他其中的百姓和各门派的弟子,早已不计其数。
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那就是全靠走全性的人脉和网络,屡屡避开追杀。
此刻,白鸽强忍着断臂与丹田被毁的剧痛,目光惊恐地望着那个缓步走入内院的身影。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年轻,眼神却冰冷得可怕的小道士。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哪一派的高徒?我等与你无冤无仇啊!!”
白鸽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实在想不通,这煞星为何突然打上门来,二话不说便是雷霆手段,顷刻间将这据点屠戮一空。
他自知必死,只求在死前弄个明白。
罗林面无表情,甚至懒得与他废话。
对于这等以残害无辜来修炼邪术的渣滓,多言一句都是浪费。
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白鸽身前,右手五指如钩,带着淡淡的金光,一把扣住了白鸽的头顶百会穴。
“咱们没仇。”罗林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是我想杀你,你就该死。”
“你……!”白鸽闻言双目充血赤红,还想挣扎嘶吼。
但罗林掌心金光已然勃发,如同粗暴的凿子,强行闯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暴力搜魂!
罗林无视了对方神魂因痛苦而发出的无声哀嚎,快速翻阅着那些充斥着血腥残忍、扭曲欲望的记忆碎片。
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信息,这白鸽,果然是当年造化宗的余孽。
而且其得到的传承颇为完整,掌握着《造畜秘录》的完整邪法。
得到了关键信息,罗林不再停留,扣住对方头顶的五指间,赤青二色的电光微微一闪。
“噼啪……”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白鸽肥胖的身躯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湮灭。
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倒地,皮肤迅速变得焦黑,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罗林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冷声道:
“杀了你,当真是脏了贫道的手。”
清理完现场,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却倏地转向院门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
“好了,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吧?难不成,还要贫道亲自请你们?”
话音落下,院门外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略显慌张的憨厚笑声:
“道…道长,道长莫要动手,莫要误会!”
只见那个戴眼镜的小胖子王小胖,举着双手,一脸讪笑地从门后挪了出来。
紧接着,那位银发琥珀瞳的高挑女子高岚,也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王小胖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