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力量正被那优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吸纳模仿,乃至窃取。
“好一个演神窃神之道!”
千羽道长不知何时已走到罗林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戏台,点了点头,解释道:
“此乃倡优一脉,亦可归于古老的巫傩之术,是巫的一个分支流派。
说起来,我茅山传承中的巫一脉,其根源亦可追溯至上古之巫,只不过,我派之法与台上这等手段,路数已然大不相同。”
捋了捋颌下长须,细细分说:
“巫之真正起源,在于傩,或称大傩。
传说中,这位名为大傩的古神,统率着五方疫鬼,对应春、夏、秋、冬、中央。
形成了五傩神或十二兽的阵列,成为整套驱邪避疫、祈福纳吉仪式的核心。
因此,古老的傩祭开场,必先请傩,恭请大傩之神降临,再分遣五方疫神行事,实现神人同娱,以神驱疫的目的。”
“在此基础上,逐渐演化出了傩舞,舞者佩戴象征各种神灵或先祖的面具,通过特定的舞蹈与吟唱,模拟神,沟通天地。
而这神格面具之法,便是由此脱胎而来。”千羽道长语气转为凝重。
“他们通过精心扮演各种传说人物或神明,深入揣摩其神韵事迹,以此窃取众生千百年来对这些存在积累的信仰愿力。
让自己的意识无限贴近、乃至暂时‘成为’所扮演的神明意识,从而以凡人之躯,强行借用一丝神力。”
说到这里,千羽道长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
“然而,此法说到底,终究走的是一个窃字。
虽能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但想凭此走出真正的通天大道,难!难!难!”
罗林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将这与自身所知联系,脱口问道:
“师傅,这神格面具之道,听起来似乎与我茅山的神打、演神二脉,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不一样,孩子,根基完全不同。”千羽道长立刻摇头否定,语气斩钉截铁。
“你需牢记我道门一句古训,正神不上身,上身非正神!”
“虽然表面看来,都是驱使借用神明或鬼神之力,但我茅山乃正统受的传承。
无论是神打一脉的请祖师护法,还是演神一脉的演化神明法相,皆是通过科仪、符咒、存思,焚奏表文,上述天听。
得到认可后,方以赦令形式,合规合法地运用神明或祖师之力。
此力清正堂皇,不会污染施术者自身的灵性与根基。
便如同你胸中那枚敕字心印,代表的便是一种代天行法的权柄与资格。”
说着又指向那戏台:
“而神格面具则不然,因其没有我道门这般受通天的正规沟通渠道,只能采取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将那些驳杂的、未经纯化的信仰之力与鬼神意念强行纳入己身。
长此以往,施术者的‘性’与‘命’便会逐渐被这些外来之力侵蚀、污染。
初始或许只是情绪易受扮演角色的影响,待到阴邪鬼神之力积攒过深,则人将非人,性情大变,甚至难以自控。”
“而这,某种程度上也正是他们所追求的路径。
他们试图通过极致的演,让自己彻底相信,也让所有观者相信,他就是那位神明。
以此完成一种意识层面的鸠占鹊巢,企图立地成神,取代古老信仰中的存在。
只可惜从古至今,典籍记载也好,江湖传闻也罢,走这条路的,从未有一人真正成功过。
非疯即魔,便是其最常见的结局。”
罗林听完这番话,倒是一时间,若有所思。
难怪曾经洪秀全这位天王,会成立拜上帝教,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千羽道长见自家徒弟若有所思,便补充道:
“你若对此道感兴趣,待回山之后,可去神打与演神二脉多走动走动,翻阅其传承典籍,与两位师叔多多请教。
这两脉的正统传承与理念,应当能为你解惑,可更清晰地理解如何正确与神之力打交道。”
罗林点点头,将这番话记了下来,不过心里,倒是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那位天王都能够演化基督,那自己有黄天传承,是不是可以借此之道,演化黄天??
以自身为基,以传承为引,真正地将那五天之一的黄天,拉入这人间现世。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疯狂滋长,似乎是感应到了罗林的想法,意识之中的那轮黄色太阳,也在微微闪动。
第94章 十佬的年轻时候
就在罗林脑海中反复推敲时,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女声身侧响起:
“罗道长,我们又见面了,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
罗林抬眼望去,只见高岚与王小胖二人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
高岚已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上了一袭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绣花旗袍。
将其高挑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配上那头罕见的银发与琥珀色的瞳仁,更显得气质独特,魅力惊人。
从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中,便可知其吸引力。
王小胖则依旧是那副圆脸眼镜的打扮,显得憨厚而机灵。
二人自然也看到了站在罗林身旁的千羽道长,连忙收敛了笑容,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高岚,王小胖,见过道长!”
千羽道长笑眯眯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摆了摆手,语气和蔼: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你们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话题。
贫道这老骨头就不在这里碍眼了,你们自便。”
说罢对着罗林微微颔首,便背负双手,慢悠悠地向着陆家庄内院走去。
那里,灵宝派、阁皂山等道门同侪,以及许多异人界的前辈名宿,已然落座了大半,正是他们老一辈叙旧论道的场合。
见千羽道长离去,王小胖这才松了口气般扶了扶眼镜框,压低声音对高岚道:
“铃姐,那位真的就是茅山的那位真人?和我想象中的……嗯,有点不太一样啊。”
这话倒是引起了罗林的兴趣,侧头看了过来,温和地问道:
“哦?王居士,此话何意?”
王小胖见罗林询问,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与敬畏交织的神色,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罗兄,你可能有所不知,根据我们江湖小栈的记载,当年倭寇初次大规模入关,肆虐东南沿海之时,死伤惨重。
便是那位亲自出手,带领着祭炼的僵尸,于万军丛中,硬生生摘掉了倭寇先锋大将的首级,那场面简直如同血肉地狱。”
似乎回想起档案中那血腥的描述,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僵尸最大的特性之一,便是尸毒的传染性。
但那位不知用了什么秘法,能将其操控的僵尸本身化为一种移动的传染源。
但凡被僵尸的血液、乃至飞溅的皮肉沾染,中者立时尸变成为行尸,转而攻击身旁活人。
当时战场上,尸变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瘟疫蔓延,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搅得倭寇大军阵脚大乱,人心惶惶,这才创造了斩将夺旗的机会。”
听到这番描述,罗林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回想起这一路上,师父随身携带的那几具用厚重棺椁封印的毛僵。
其周身萦绕的尸煞之气确实浓烈得远超寻常,煞气中更隐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毒与死寂。
现在看来,这是用无数敌人的鲜血与生命喂养出的凶器,难怪煞气如此之重。
王小胖似乎还想补充些什么细节,一旁的高岚却已有些不耐烦。
那双狐狸眼亮晶晶地看向罗林,直接打断了王小胖的话头,语气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罗道长,咱们都是同辈人,在这里干站着闲聊也没什么意思,你看那边。”说着伸手指向陆家庄后院的方向。
“陆家还特意搭了擂台,要不要一起去玩玩?就当是以武会友,活动活动筋骨。”
罗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听到后院传来阵阵喝彩与息碰撞的声响。
微微蹙眉,有些迟疑:“在陆老爷子的寿宴上登台动武,这是否有些失礼,不太妥当?”
“不不不!罗兄你多虑了!”王小胖立刻接过话头。
“大家都是年轻人,平日里天南海北难得一见,今日借着陆老爷子寿宴的机会聚在一起,切磋交流,点到为止。
这擂台还是陆老爷子亲自点头搭起来的,本意就是给咱们年轻一辈一个交流的平台。
全当是给老爷子贺寿添个热闹精彩的表演节目。!”
见王小胖如此说,罗林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去看看吧。”
在王小胖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了更为宽敞的后院。
此处果然设有一座高大的擂台,以坚木搭建,四周有简单的符文禁制防护,防止切磋时息外泄伤及观众。
而距离擂台不远,则是各家门派前来贺寿之人所坐的地方,千羽道长的身影也在那里。
刚踏入后院,就听到轰的一声爆鸣。
只见擂台之上,烈焰奔腾。
一名身穿赤色短打的精悍青年正立于火焰中央,双手挥洒自如,灼热的火焰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心意变幻形态。
一只完全由火焰构成的、翎羽毕现的神鸟振翅欲飞;
紧接着,擂台四周的地面上,一朵朵赤红色的火焰莲花次第绽放,将整个擂台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扑面而来。
这般炫目而精妙的控火手法,引得台下众多年轻异人纷纷鼓掌叫好。
这番景象落在内院高台之上,那些正在品茶叙话的各派掌门宿老眼中,却只是引来一阵善意的摇头失笑。
火德宗坐席区域,一位带队的长老更是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小子,又来了,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台上那青年,正是火德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丰平。
他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朗声笑道:
“火德宗丰平,献丑了,不知台下哪派的朋友,愿意上来搭把手,指点一二?!”
当即就有一道人影跳了上去,抱拳说道:“合气门杨奉,前来搭把手!”
罗林随着高岚,王小胖在靠近擂台的位置寻了处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擂台上打成一团的两人身上。
很明显,丰平的一手控火之术,倒是在压着合气门的人。
罗林仔细打量着场中的火场,心中也有些了然。